田智 | 昙花(小说)
昙花小名叫花花,花花的名字是娘取的,娘说地里的花要晒够太阳才开得旺,这话一点没说错,十六岁的花花,正是亭亭玉立、花一样的年纪。她生得高挑纤瘦,站在村口的老榕树下,像根刚抽枝的翠竹,身姿挺拔又带着少女特有的柔软,蓝布碎花的粗布衫穿在她身上,都掩不住那股清清爽爽的灵气。皮肤是西南山水养出来的白净,像刚剥壳的鸡蛋,透着淡淡的粉,阳光洒在脸上,能看清细小的绒毛。眉眼生得极周正,弯弯的眉毛像初春的柳叶,一双眼睛亮得像山涧的泉水,清澈又灵动,笑起来时眼角微微上扬,脸颊还会浮现两个浅浅的梨涡,甜得能化开人心头的蜜。头发是乌黑的马尾,扎得松松的,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风一吹,发丝拂过脸颊,添了几分娇俏。她走在村道上,脚步轻快,裙摆轻轻摆动,连路边的蝴蝶都愿意跟着她飞,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俊姑娘。
花花的老家是西南边防省份,她的村子坐落在边境线附近的山坳里,四周是连绵的青山,村口立着块写有“边境安全,人人有责”的石碑,村道旁的老榕树枝繁叶茂,垂落的气根在风中轻轻摇晃。村里人家多靠种橡胶、采茶叶为生,闲暇时男人们会帮着边防民警巡边,日子过得清贫却也算安稳。花花家是村里最普通的农户,父母都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一辈子和庄稼打交道,性情粗疏又淡漠。家里兄弟姐妹七个,五个女儿两个儿子,花花排行老四,上有三个姐姐,下有一个妹妹和两个弟弟。在重男轻女的家里,女儿本就不受重视,七个孩子更是让父母分身乏术,对她们的成长压根没放在心上。姐姐们早早辍学帮着家里干活,妹妹也跟着拾柴放牛,花花自小就没人仔细照看,饿了自己找吃的,渴了就喝山泉水,能平安长到十六岁,全靠自己摸索。
亲戚说带她到大城市打工,包吃包住还有工资,父母同意了,春节后她就跟着亲戚踏上了西去的列车,这是他第一次走出小山村。车窗外的风景从青山绿水变成了漫天黄土,最后在黄土高原上一个叫石头村的地方下了车。这里沟壑纵横,漫天黄沙常年飞舞,风一吹就卷着沙粒打在脸上生疼。石头村嵌在光秃秃的黄土坡上,土坯房稀稀拉拉靠在坡崖边,屋顶的茅草被风吹得七零八落,连院墙都是用碎石块随意垒起来的。村道是踩出来的土路,雨天一踩全是泥坑,晴天则尘土飞扬,整个村子连棵像样的树都少见,只有几棵耐旱的酸枣树歪歪扭扭地长在坡上。她被卖给一个腿瘸的男人,叫拴柱,家里穷得连个像样的碗都没有。那一刻,花花脑子里嗡嗡响,娘告诉她“红颜多祸水”、旁人说“万般皆是命”的老话缠在一起,她想,或许这俊俏的模样,本就是她的祸根,这就是她的命。更让她心寒的是,后来她才从人贩子的闲聊中得知,家里人得知她被拐后,压根没怎么寻找,娘只是抹了把泪,爹则蹲在门槛上抽了袋烟,说了句“丢了就丢了,丫头片子多的是”,便再没提过她的名字。对父母而言,她这个不被重视的老四丢了,也只是件无关痛痒的事。
花花被拴在土坯房的房梁上,手腕磨出的血痂结了又掉,可即便如此,那份俊俏也没被磋磨掉,只是多了几分倔强的清冷。拴柱人老实,却也认死理,他娘刘老太说买了媳妇就是用来传宗接代的,他便天天守着。刘老太见花花生得好看,心里本就犯嘀咕,总怕她不安分,如今见她生了个丫头,更是把所有不满都撒了出来。花花生下第一个娃,是个丫头,取名拴丫,刘老太抱着娃瞅了一眼,就往炕沿上一放,指着花花的鼻子骂:“没用的东西!花了俺家半头牛的钱,就买个下生丫头的货?这往后谁给俺家续香火!”花花咬着唇反驳:“丫头也是一条命,凭啥嫌弃?”这话彻底惹恼了刘老太,她抄起炕边的鸡毛掸子就往花花身上抽:“你个外来的赔钱货还敢顶嘴?长得再俊有啥用?不能生小子就是废物!在这家里,我说啥就是啥!”拴柱站在门口,急得直跺脚,一边拉娘一边喊:“娘,别打了!丫头也是娃,俺们好好养着拴丫就行!”他娘甩开他的手,瞪着眼吼:“你懂个啥?没小子,咱家就是绝户!你这辈子都抬不起头!”
又过了一年,花花生下小子,取名拴宝,那天刘老太揣着两个煮鸡蛋跑进来,脸上堆着笑,花花却冷着脸别过身,纵使眉眼间带着产后的虚弱,那份俊俏依旧扎眼。拴柱蹲在炕边,笨拙地碰了碰娃的小手,劝道:“花花,娘也是盼着咱家好,别跟她置气了,我这就把绳子解了。”花花猛地推开他的手:“解了又咋样?我在你家,就只是个生娃的工具?”拴柱脸涨得通红,急声辩解:“我没把你当工具!我就是想好好过日子!”花花看着他布满老茧的手,喉咙发紧,最终还是没再说话。往后几年里,她跟着拴柱下地,踩着露水上山,手掌磨出的茧比男人还厚,风吹日晒让她的皮肤添了几分黝黑,却依旧掩不住精致的眉眼,日子像村口的老井,沉闷又无望,却也靠着拴丫和拴宝两个孩子撑着,有了点活气。
拴柱是为了给她补身子才去采山货的。山里的中草药能卖几个钱,他想给她买块花布做件新衣裳。那天早上他揣了两个凉窝头出门,傍晚就有人来报信,说他在采崖柏的时候踩空了,摔得不成样子。花花赶到山下时,只看到他攥在手里的半把柴胡,还带着露水的湿气。
拴柱的坟还没垒好,夜里花花就被人捂住了嘴。一股霉味将她呛晕过去,醒过来已经是几千公里外的江南水乡,还是那个亲戚把她偷出来了,她又被卖到了赵家村,这次买她的老光棍快六十了,背驼得像座小桥,家里只有一间漏雨的茅草屋。老光棍比拴柱狠,稍有不顺就巴掌伺候,花花在这里又生了个丫头,丫头两岁那年,老光棍上山砍柴摔断了腿,没过多久就咽了气。她还没来得及松口气,人贩子又像阴魂一样缠了上来,第二次把她塞进了麻袋。
第三次被卖的地方,依旧是江南水乡的李家村,两村相距400多公里。李家村虽然是省级贫困村,但条件比赵家村要好很多,至少每个村小组都通了公路,青石板路顺着河水蜿蜒,香樟树在村口站成两排哨兵,青砖黛瓦的小院错落有致,院门口的葡萄架爬满翠绿藤蔓,风一吹,枝叶摩挲的声响里都裹着水乡的温润。买她的男人叫李梅明,年纪比她大几岁,眉眼周正,手脚齐全,家里有三间亮堂的砖瓦房,院里还栽着几棵挂着青果的柚子树。见面时,花花衣衫破旧,头发凌乱地黏在脸颊,却难掩眉眼间的清丽,一双眼睛裹着警惕与倔强,反倒更显动人。李梅明递来一杯温水,瓷杯的温度透过指尖传来,花花却没接,冷着脸开口,声音里带着被岁月磨出的沙哑:“你买我,要么是为了生娃,要么是图我这张脸撑面子,对不对?”李梅明愣了愣,脸瞬间涨红,急忙摇头:“不是,我就是想找个伴,好好过日子。”“好好过日子?”花花嗤笑一声,眼底翻涌着过往的苦楚,“你们买媳妇的,哪个不是把人当牲口使唤?前两个买我的,一个把我拴在房梁上,一个把我当出气筒,你能好到哪去?我这张脸,就是祸根,谁沾谁倒霉!”李梅明急得声音都发颤:“我跟他们不一样!我不打你,不拴你,家里的活我全干,钱也都交给你管!我看中的不是你的模样,是想找个踏实过日子的人!”花花盯着他的眼睛,试图从那片慌乱里找出谎言的痕迹,可只看到了真诚与局促。她犹豫片刻,终究还是接过了水杯,指尖的颤抖泄露了心底的松动,这是她被拐以来,第一次有人跟她“商量”,而非只盯着她的脸盘算价值。
夜幕渐沉,江南的夜带着水汽的凉。李梅明在灶房给她煮了碗热汤面,卧了两个荷包蛋,把碗筷递到她面前时,指尖还在微微发颤:“你……你先吃点垫垫,一路肯定饿坏了。”花花没说话,低头默默吃面,热汤滑过喉咙,熨帖了一路的颠簸。饭后,李梅明局促地站在屋角,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脸憋得通红,半天憋出一句:“我……我去西屋睡,你睡东屋,这屋干净,我已经晒过被褥了。”花花抬眼看向他,见他耳尖都红透了,眼底掠过一丝了然。她活了这么多年,经了两任丈夫,早已不是懵懂少女,可眼前这男人的青涩,倒让她心里泛起一丝异样的波澜。
夜深了,东屋的被褥带着阳光的暖香,可花花却毫无睡意。正当她睁着眼望着窗棂时,屋门被轻轻推开,李梅明的身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笨拙,他站在门口,声音细若蚊蚋:“我……我有点睡不着。”花花没动,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他磨磨蹭蹭地走到床边,手足无措地站着,脸在月光下泛着红:“我知道……你以前受过苦,我不会强迫你。可我爹临终前嘱咐我,要找个媳妇传宗接代,好好过日子……”花花坐起身,月光洒在她脸上,映出眉眼间的沧桑与淡然:“你以前没碰过女人?”李梅明被问得一愣,随即狠狠点头,耳尖红得快要滴血,声音更低了:“我……我没娶过媳妇,一直在攒钱,就想找个踏实的。”看着他这副雏鸟般的模样,花花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有嘲讽,有怜悯,更多的是一种麻木的坦然。她经历过太多粗暴的对待,眼前这男人的局促,反倒让她生出几分掌控感。
“过来吧。”花花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李梅明愣在原地,脑子瞬间一片空白,像是被惊雷劈中,半天没反应过来。他看着月光下花花的脸庞,清丽的眉眼间带着淡淡的沧桑,竟有些挪不开眼,又慌忙低下头,长这么大,他从未如此近距离地靠近过一个女人,更别提是自己满心想要好好对待的媳妇。犹豫了好一会儿,他才像被抽去了所有力气似的,慢慢挪到床边,僵硬地坐下,身体绷得像块拉满了弓的弦,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眼前人。花花主动靠近他,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那微凉的触感传来,李梅明像被烫到般猛地瑟缩了一下,心里又慌又乱:她会不会觉得我太没用了?连靠近都这么紧张。
花花抬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他的皮肤粗糙,带着常年干活的薄茧,却在她的触碰下微微发烫。“别紧张。”花花的声音放得更柔,带着几分过来人的从容。李梅明抬眼,撞进她平静的眼眸里,心里越发愧疚:她以前受了那么多苦,我本该好好保护她,可现在却……他张了张嘴,想道歉,想解释自己不是故意要唐突她,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只觉得喉咙发紧。他僵硬地抬起手,犹豫了许久,才轻轻搭在她的背上,力道轻得像怕碰碎一件珍宝,这是他第一次触碰女人的身体,温热的触感让他心跳如擂鼓,脑子里嗡嗡作响,满是“我一定要好好对她”“不能让她再受委屈”的念头。他的动作笨拙又慌乱,连靠近都带着生涩的试探,鼻尖偶尔蹭到花花的发丝,带着淡淡的皂角香,更让他手足无措,像个做错事的孩子,眼神里满是无措与羞赧。花花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那点残存的抗拒渐渐消散,主动放缓了姿态,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像是在安抚一只紧张的小动物。李梅明感受到她的安抚,心里稍定,却又涌上更深的愧疚:她经历了那么多粗暴的对待,我却连好好靠近她都做不到,真是没用。可同时,又有一丝隐秘的悸动在心底蔓延,这是他期盼了许久的家的模样,有一个愿意接纳他的人在身边,哪怕过程如此笨拙,也让他生出几分真切的暖意。
夜静得能听清彼此的呼吸声。李梅明僵坐在床边,大口喘着气,脸依旧红得厉害,心里翻江倒海全是复杂的情绪。愧疚最先涌上心头,他看着花花平静的侧脸,只觉得自己罪孽深重:她刚经历颠沛流离,我就这么唐突了她,她会不会后悔跟了我?会不会觉得我和那些欺负她的人一样?紧接着是深深的无措:我刚才是不是做得不好?她有没有不舒服?我该说点什么?道歉还是安慰?他张了张嘴,反复斟酌了许久,才挤出一句带着颤音的话:“对不起,我……我是不是弄疼你了?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太紧张了。”
花花躺在床上,背对着他,声音平淡无波:“没有。”李梅明心里更不是滋味了,她这平静的语气,是不是在生我的气?他小心翼翼地挪了挪,想离她近一点,又怕惹她厌烦,只能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目光落在她的发顶,心里满是珍视与忐忑:往后我一定要拼尽全力对她好,把最好的都给她,让她忘了以前的苦,好好过日子。他犹豫了半天,才鼓起勇气,轻轻伸出手,极其轻柔地给她掖了掖被角,动作轻得像怕惊醒熟睡的婴儿。做完这一切,他才松了口气,又连忙收回手,生怕自己的触碰会让她反感,声音带着讨好与郑重:“我以后会对你好的,真的。我明天就去镇上给你买新衣裳,买你爱吃的点心,家里的活我全干,绝不会让你受一点委屈。”他坐在床边,一夜未眠,眼神始终落在花花的背影上,心里反复盘算着往后的日子:要多攒点钱,给她补补身子;要把院子收拾得更干净,种上她喜欢的花;要好好跟她过日子,让她真正把这里当成家。月光透过窗棂,洒在两人之间,一边是李梅明满心的愧疚、忐忑与珍视,一边是花花麻木的淡然,两种截然不同的心境,在这寂静的江南春夜里,交织成一段错位却又带着期许的开始。
老天爷像是终于记起了这个苦命的女人,花花接连生了两个儿子,老大李大宝,老二李小宝。日子渐渐安稳,她眉眼间的警惕与麻木慢慢褪去,曾经被苦难磋磨的俊俏重新舒展开来,褪去了少女的青涩,添了几分少妇独有的温婉风韵。纵使又是两个孩子的母亲,皮肤依旧白净莹润,笑起来时梨涡依旧浅浅,眼角眉梢都浸着岁月沉淀的柔和,举手投足间,尽是成熟女人的韵味。大宝生得虎头虎脑,浓眉大眼,继承了李梅明的厚实劲儿,刚会走就爱黏在李梅明身后,小手攥着父亲的衣角,像只温顺的小尾巴;小宝则眉眼更像花花,皮肤白净,性子活络,嘴甜得像抹了蜜,见了村里长辈就主动喊“爷爷”“奶奶”,最会哄人开心。母子三人的日常,全是细碎的温暖。天不亮,花花起身做早饭,小宝就揉着惺忪的睡眼跟过来,小手扒着灶台边,奶声奶气地问:“娘,今天吃啥呀?”花花总会刮刮他的小鼻子,笑着应:“给我的小宝煮鸡蛋吃。”大宝则懂事些,主动帮着摆碗筷,把花花的筷子摆得整整齐齐。白天,花花在院里做针线活,阳光洒在她素净的碎花布衫上,映得肤色莹润,大宝蹲在旁边给她递线团,见她额角出汗,就颠颠地跑去拿蒲扇,笨拙地给她扇风;小宝则爱藏在柚子树后,突然跳出来喊“娘”,吓她一跳后又抱着她的腿撒娇。有次花花感冒发烧,浑身无力地躺在床上,大宝搬个小板凳守在床边,用小手摸她的额头,小声问:“娘,你难受吗?我给你端水。”说着就跑去灶台舀水,差点把碗摔了;小宝则把自己最宝贝的糖人放在她枕边,奶声奶气地说:“娘,吃了糖人就不疼了,这是我舍不得吃的。”夜里,两个孩子挤在她身边,缠着她讲山里的故事,花花就借着月光,慢慢讲些小时候听来的传说,柔和的声线伴着月色,直到两个孩子打着小呼噜睡熟,她还会轻轻摩挲着他们的头发,给他们掖好被角。
那些年,村里的青壮年大多都外出务工了,男人们扎堆去南方的工厂干活,一年半载才回一次家,村里剩下的多是老人、妇女和孩子。也有几个因为要照顾家里老人孩子没出去的单身男人,赵铁牛就是其中一个,他媳妇早几年因病走了,独自一人带着两个女儿生活。赵铁牛早就留意到花花了,见她长得俊俏又风韵犹存,日子过得滋润,心里渐渐起了歪心思。有次李梅明去镇上打工,要过两天才回来,赵铁牛就借着去邻居家串门的由头,绕到了花花家门口,看到花花正在晾衣裳,他嬉皮笑脸地凑过去:“花花妹子,李梅明不在家啊?”花花见是他,没怎么在意,点了点头:“嗯,去镇上了。”赵铁牛搓了搓手,眼神直勾勾地盯着花花:“妹子这身段这模样,真是越来越好看了,李梅明能娶到你,真是好福气。”花花听出他话里的暧昧,皱了皱眉,没搭话,转身继续晾衣裳。赵铁牛却得寸进尺,跟着走进院子:“妹子,你看村里现在也没几个男人,李梅明经常外出打工,你一个人带着俩孩子也不容易。要不……你跟了我吧?我肯定比李梅明疼你,家里的重活累活我都包了,还能帮你照看孩子。”花花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拿起晾衣杆指着院门口:“赵铁牛,你胡说八道啥!赶紧走!不然我喊人了!”赵铁牛却不慌不忙:“妹子,我是真心喜欢你。你想想,李梅明虽说现在疼你,可他常年在外,保不齐在外头就有了别人。我不一样,我天天在村里,能时时刻刻陪着你。”“你给我滚!”花花气得浑身发抖,声音都变了调。屋里的大宝听到动静,跑了出来,挡在花花身前,瞪着赵铁牛:“不许你欺负我娘!我爹很快就回来了!”赵铁牛看了看大宝,又看了看态度坚决的花花,撇了撇嘴:“妹子,我是真心为你好,你再想想。”说完才不情不愿地走了。
这事还没完,没过几天,另一个留守的单身男人王二也找上了门。王二是因为腿有点小毛病,外出务工没人要,才留在村里的,平时游手好闲的。他比赵铁牛更直接,趁着傍晚花花带着孩子在村口散步的时候,拦住了她们娘仨:“花花,跟我处对象呗?你长得这么漂亮,我不嫌弃你是几婚,还带俩孩子。”花花拉着两个孩子往后退了一步,警惕地看着他:“王二,你别胡说,我有丈夫,我男人是李梅明。”“李梅明?”王二嗤笑一声,“他有啥好的?常年在外头打工,把你一个大美人扔在家里,多可惜。跟我过,我天天陪着你,给你买好吃的。”小宝吓得躲在花花身后,紧紧抱着她的腿。大宝则挺起小胸脯,喊道:“你走开!不许欺负我娘!”王二伸手就要去碰花花的脸,花花赶紧侧身躲开,拉着两个孩子就往村里跑,一边跑一边喊:“救命啊!有人耍流氓!”村里的邻居听到喊声,纷纷出来查看,王二见人多了,才悻悻地走了。
李梅明回来后,花花把这两件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李梅明气得火冒三丈,当即就要去找赵铁牛和王二算账,被花花拦住了:“别去了,闹大了对咱们不好,也会让孩子们害怕。你以后要是出去打工,能不能尽量早点回来?”李梅明看着花花委屈又害怕的模样,心疼得不行,紧紧抱住她:“花花,对不起,是我没保护好你。我以后尽量少出去打工,就算出去,也每隔几天就回来一次。谁敢再欺负你,我打断他的腿!”之后,李梅明真的减少了外出打工的次数,就算出去,也会尽快赶回来。他还特意跟村里的几个堂兄弟打了招呼,让他们帮忙照看一下花花娘仨。赵铁牛和王二见李梅明看得紧,又有他的堂兄弟照着,才不敢再明目张胆地骚扰花花了。但村里还是渐渐有了闲言碎语,有人说花花长得太漂亮,招蜂引蝶;还有人说她不安分,故意勾引男人。这些话传到花花耳朵里,让她心里又委屈又难过,只能把所有的委屈都咽进肚子里,更加小心翼翼地过日子。在这个重男轻女的村子里,两个模样周正的儿子再加上她出众的容貌与犹存的风韵,让花花彻底母凭子贵,日子过得比村里任何一个媳妇都滋润。李梅明把家里的钱全交给她管,不让她沾半点农活,连洗衣做饭这些家务都抢着干,实在忙不过来,就请邻居王桂英婶子来帮忙,还特意给婶子算工钱。以前花花穿的都是打补丁的粗布衣裳,如今李梅明每次打工回来,都会给她带城里的细布衣裳,红的、蓝的、碎花的,挂满了衣柜;这些衣裳穿在她身上,更衬得她肤白貌美,惹得村里不少媳妇羡慕,也让李梅明的嫂子张兰越发眼红。李梅明也不忘给两个儿子带些小玩意儿,给大宝买弹弓,给小宝买糖人,两个孩子捧着礼物能开心好几天。家里的饭桌上,顿顿都有鸡蛋,隔三差五还吃肉,李梅明总把最好的那块肉夹到她碗里,再给两个儿子各夹一块肉,说:“花花带娃费力气,大宝小宝长身子,都得补补。”就连婆婆赵老太,也一改往日的冷淡,天天往她院里跑,要么给娃送点自己蒸的白面馒头,要么帮着哄娃,抱着大宝小宝就舍不得撒手,嘴里不停地念叨:“我的俩大胖孙子,浓眉大眼的,将来都是老李家的顶梁柱。”花花不用下地晒太阳,皮肤比以前白了不少,手上的老茧也慢慢褪了,每天的活儿就是带两个儿子,看着他们在院里追着鸡跑、围着柚子树打闹。大宝会把掏来的鸟蛋小心翼翼地递给她,说“娘,给你煮着吃”;小宝则会把院子里开得最艳的小野花摘下来,插在她头发上,奶声奶气地说“娘真好看”。日子过得清闲又安稳,连风里都带着甜意。可麻烦也跟着来了,李梅明的嫂子张兰见她这般待遇,心里不平衡,经常故意来挑事。这天,张兰又站在家门口阴阳怪气:“花花,你可真有福气,天天在家享清福,李梅明在外头累死累活挣钱养你,你倒好,连顿饭都做不明白?长得俊、风韵足就是不一样,能当饭吃!”花花正在给小宝缝虎头鞋,闻言抬起头,冷冷地说:“李梅明不让我下地,不让我做家务,跟你有啥关系?”张兰叉着腰:“咋没关系?李梅明是我小叔子,他挣的钱,也有俺们老李家的份!你一个外来的媳妇,凭啥占着便宜不干活?”花花放下手里的针线,站起身:“我生了大宝和小宝两个儿子,给老李家续了香火,李梅明疼我,愿意让我歇着,轮不到你指手画脚!”两人的争吵引来了邻居,王桂英婶子连忙过来劝:“都是一家人,有啥好吵的?张兰你也别多心。”张兰却不依不饶:“桂英婶你不知道,她就是懒!我当年生娃,三天就下地干活了!她不就是长得俊点、风韵足点,会哄李梅明开心吗?”花花也来了气:“你愿意干活是你的事,我不跟你比!李梅明说了,我只要把大宝和小宝带好就行!”正在这时,李梅明从外面回来,见两人吵得面红耳赤,连忙拉过花花,对张兰说:“嫂子,花花带两个娃不容易,家里的活我来干,你别再来找事了。”张兰见李梅明护着花花,气得扭头就走:“好啊,你们夫妻俩合起伙来欺负我,我跟你娘赵老太说去!”花花看着张兰的背影,对李梅明说:“你看看,这就是你家的人!”李梅明叹了口气:“别跟她一般见识,她就是眼红。我会跟我娘说清楚的,不让她再来为难你。”
驻村的江书记来家访那天,阳光正好照在房前的柚子树上。大宝正蹲在树下摆弄他的弹弓,瞄准树上的柚子练习,小脸绷得紧紧的,一副认真的模样;小宝则拿着一根小树枝,追着院里的小鸡跑,跑得满头大汗,笑声清脆得像银铃。花花坐在凳子给大宝缝补被树枝刮破的衣服,素色的布衫衬得她身姿温婉,虽低头忙碌,却难掩眉眼间的风韵,缝好后还凑到嘴边吹了吹,生怕针脚硌着孩子,然后喊:“大宝,过来试试,看看合身不?”大宝立刻放下弹弓跑过来,乖乖地抬起胳膊,让花花给他套上衣服,还不忘说:“娘缝的就是好,比买的还舒服。”小宝见了,也跑过来拉着花花的手:“娘,我也要新衣服,我要跟哥哥一样的。”花花笑着点了点他的额头,眉眼弯弯,风韵尽显:“好,娘也给你做,给你做带老虎头的。”
正说着,江书记拉了个小登坐了下来,一通入户聊天的家常话打开了话匣子:“花花同志,我们了解到,你不是李家村本地人,是被拐卖来的吧?”花花手里的针线猛地一顿,心瞬间揪紧了,“拐卖”这两个字像根刺,扎得她头皮发麻,藏在心底的恐惧和不安瞬间翻涌上来。她抬眼看向江书记,眼神里先掠过一丝慌乱,随即又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她知道,一旦承认,眼前的安稳日子可能就保不住了,李梅明的疼惜、孩子们的笑脸,这些她拼了命才抓住的温暖,绝不能轻易失去。这么想着,她反而勾了勾唇角,带上点少妇特有的妩媚笑意,没直接回答,反倒先开了口:“江书记看着面生,是从大城市来的吧?”她想转移话题,用闲聊的姿态打乱江书记的节奏。江书记愣了一下,点头道:“是,从城里来驻村扶贫的。”
花花放下手里的针线,往院里的石凳上挪了挪,素净的布衫下摆随着动作轻轻扫过地面,她顺手理了理耳边垂落的发丝,借着这个动作平复心绪。阳光洒在她脸上,映得肤色莹润,眼角的细纹都透着几分柔和,她抬眼看向江书记,语气慢悠悠的:“大城市多好啊,灯红酒绿的,江书记咋舍得往我们这穷乡僻壤来?”她一边说,一边在心里盘算:这书记看着年轻,不像村里那些人那般粗鄙,或许能用软乎乎的打趣让他知难而退,别再揪着“拐卖”的事不放。“响应号召,为脱贫攻坚出点力。”江书记语气诚恳。花花闻言,轻轻笑出了声,梨涡在脸颊若隐若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石凳边缘,语气里带了点打趣的意味:“江书记倒是高尚,不过话说回来,城里条件那么好,您一个年轻小伙子,长期待在我们这偏远村子,晚上夜深人静的,就不觉得孤单?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心里头就没点空落落的?”她故意说这些暧昧的话,就是想让江书记觉得尴尬,主动结束这个话题,因为她不敢赌,赌不起眼前的安稳。
这话一出,江书记明显愣了下,没料到她会突然说这种贴心又带点暧昧的打趣话,脸上泛起一丝尴尬,清了清嗓子:“花花同志,我是来工作的,心思都在村里的事上。”见江书记拘谨得耳根都有点红,花花心里暗松了口气,笑得更轻快了些,眼尾微微上挑,带着点少妇特有的妩媚,却又分寸得当。她往门口望了眼两个玩耍的孩子,声音压得低了些:“工作归工作,年轻人嘛,哪能没点念想啥的?我们这村子偏,晚上黑灯瞎火的,您一个人住村部,就不想找个人陪着说说话、解解闷?要不我找两个人晚上去村委会陪你打掼蛋消遣消遣。”一边说,她还轻轻咬了咬下唇,眼神里带着点试探的柔光,抬手拢了拢额前的碎发。她清楚自己的优势,这份少妇的风韵是村里其他女人没有的,用这点小手段让书记转移注意力,保住自己的家,在她看来并不算过分。可话刚说完,她又有点心虚,毕竟眼前的人是来帮她的,她却在用这种方式敷衍,可一想到失去孩子、失去安稳的可怕后果,她又硬起了心肠。
旁边玩耍的大宝似乎察觉到气氛不对,停下动作看了过来,花花心里一紧,连忙收敛了些笑意,她不想让孩子看到自己这般模样。她依旧没正经回答江书记的问题,反而继续说道:“江书记是为我好,我知道。可您说的回原籍,我是真不想去。”说出这句话时,她的声音里带了点不易察觉的恳求。“为啥不回去?”江书记追问,语气重新放缓,“拐卖是违法行为,买你的人也触犯了法律,你留在这儿,权益得不到保障。”花花垂下眼,指尖攥紧了衣角,心里五味杂陈:权益?她这辈子哪有什么权益可言?被拐的这些年,她像件商品被卖来卖去,是李家村的日子让她第一次感受到被当成“人”对待,哪怕这份安稳是建立在“被拐卖”的原罪上,她也舍不得放手。
这时,李梅明从外面回来了,听到两人的对话,连忙走到花花身边,大宝和小宝也围了过来,大宝攥着李梅明的手,小声问:“爹,这个叔叔是谁呀?他要把娘带走吗?”小宝则直接扑到花花怀里,搂着她的脖子说:“娘不走,娘要陪着小宝,还要给小宝做老虎头衣服呢。”李梅明摸了摸两个儿子的头,对江书记说:“书记,花花是自愿跟我过日子的,我们不是买卖关系!我们有两个娃,日子过得好好的。”江书记皱了皱眉:“李梅明同志,买卖妇女是明确的违法行为,不管她现在愿不愿意,当初的行为已经违法了。”李梅明急了:“可我们现在过得很好,我疼她,她也疼我,还有大宝小宝这两个娃,这日子过得好好的,为啥非要拆散我们?”
花花抱着小宝,摸了摸大宝的头,语气也收了之前的打趣,认真说道:“是啊书记,我老家爹娘都不在了,回去也没啥意思。这里有李梅明,有大宝小宝,日子有盼头,我不想走。”江书记叹了口气,看了看依偎在花花身边的两个孩子,又看了看两人坚决的态度,没再坚持:“行,我尊重你们的选择,但你们要清楚,一旦后续出现问题,要及时向村里反映。”说完,便起身离开了。江书记走后,花花看着两个孩子,对李梅明说:“你说,他还会再来吗?”李梅明握紧她的手,又拍了拍两个儿子的肩膀:“不管他来不来,我都不会让你走,我们一家人要好好在一起。”
人贩子周老三再来的时候,是个深夜,他摸过墙根时踩断了墙角的柴火声,就被花花察觉了。这次她没有怕,而是悄悄爬起来,推醒了身边的李梅明,声音压得很低:“李梅明,有人进来了,是当年卖我的周老三!”李梅明瞬间清醒,眼神变得凌厉,他轻轻拍了拍花花的手:“你别怕,躲在炕柜里,我去叫堂哥李建民他们。”说完,他悄无声息地溜出门,朝着隔壁堂哥李建民家跑去。没过多久,李梅明就带着李建民和另外两个堂兄弟李建强、李建福回来了,周老三刚摸到屋门口,就被按在了地上。李梅明踩着他的胳膊,怒声问:“周老三,你还敢来?上次把你打得不够疼是吧?”周老三疼得直咧嘴,却还嘴硬:“她本来就是我卖出去的,我想把她再卖一次,关你啥事?”旁边的李建民气得踹了他一脚:“你个狗东西,拐卖人口还这么嚣张!这是李家村,不是你能撒野的地方!”花花从炕柜里出来,站在李梅明身后,指着周老三骂:“你这个畜生!当年把我卖来卖去,害我吃了多少苦,现在还想来害我!我跟你拼了!”说着就要冲上去,被李梅明一把拉住:“花花,别冲动,交给我们处理。”周老三见花花情绪激动,反而笑了起来:“你以为你在这儿就能安稳过日子?我告诉你,只要我想,随时能把你再带走!”李梅明气得脸色铁青,对兄弟们说:“给我打!让他记着,花花是我媳妇,谁也别想动!”几个人没下重手,却也把周老三打得鼻青脸肿。最后,李梅明找了纸和笔,逼着他写保证书:“写!保证再也不来骚扰我们,再也不做拐卖人口的勾当!”周老三没办法,只能哆哆嗦嗦地写了保证书。李梅明拿着保证书,对着他吼:“滚!再敢来,我打断你的腿!”周老三连滚带爬地走了,李梅明把花花搂在怀里:“别怕,有我在,再也没人能把你抢走了。”
日子本该就这么安稳下去的,可矛盾还是爆发了。大宝十岁,已经长到花花的肩膀高,眉眼更显周正,就是性子随了些倔脾气,认定的事就不容易回头;小宝八岁,还是白白净净的模样,却比哥哥更调皮,爱跟在哥哥身后起哄。那年暑假,天热得厉害,太阳把地面晒得发烫,连院里的狗都趴在树荫下懒得动。中午吃饭时,花花特意给两个孩子做了凉面,还卧了荷包蛋,把碗推到他们面前:“快吃,凉面解腻,吃完娘给你们切西瓜。”大宝扒拉了两口饭,就放下碗筷,拉着小宝的手说:“娘,天太热了,我跟小宝去村东头的池塘游泳凉快凉快。”花花正在收拾碗筷,闻言抬头瞪了他一眼:“不行!那池塘水太深,底下全是坑,危险得很,不许去!”小宝拉着她的袖子,晃着身子撒娇道:“娘,我们就去玩一会儿,就在岸边,不往深地方去,行不行?你看我跟哥哥都热得冒汗了。”说着还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小脸通红。花花摇了摇头,语气坚决:“不行就是不行!前两天村西头的王蛋就差点在池塘里出事,你们忘了?娘下午带你们去赶集,给你们买冰糕,再买你们爱吃的糖糕,好不好?”大宝不服气地撅起嘴,梗着脖子说:“王蛋是王蛋,我跟小宝水性比他好!我都能在村口小河里游个来回了,你就是不想让我们出去玩!糖糕我也不吃,我就要去池塘!”
花花气得放下手里的碗筷:“我是为了你们好!池塘跟小河不一样,底下的坑能把人陷进去!万一出了事,你让我跟你爹咋办?”大宝反驳道:“你就是胆小!村里好多高年级的哥哥都去那里游泳,都没事!”李梅明从外面回来,听到两人的争吵,连忙过来劝:“大宝,听你娘的话,别去池塘游泳,危险。爹下午带你和小宝去村口的小河边,给你们买冰棍,那里水浅,安全。”大宝却不乐意,拉着小宝往后退了一步:“小河边一点都不好玩,我就要去池塘!”花花怒道:“你今天敢踏出这个家门一步试试!”大宝被吓得一哆嗦,却还是咬着牙,拉着小宝就往外跑:“去就去!”花花气得追了出去,却没追上两个跑得快的孩子。她站在门口,气得浑身发抖,眼眶却红了,李梅明劝道:“别气了,我去把他们追回来。”花花摇了摇头,抹了把脸:“让他们去!吃点苦头就知道错了!”可她心里却揪得慌,转身回屋把切好的西瓜用布盖好,又找出两个干净的毛巾,等着孩子们回来。可她万万没想到,这一放手,竟成了永别。等她靠着炕沿打了个盹的功夫,就有邻居赵二柱慌慌张张地跑来报信:“花花,不好了,你家大宝和小宝在池塘里出事了!”花花心里咯噔一下,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手里的毛巾掉在地上,赶紧往外跑,一边跑一边撕心裂肺地喊:“大宝!小宝!你们在哪儿?娘来了!”等她疯了一样跑到池塘边时,只看到两个孩子的衣服漂在水面上,大宝的弹弓还挂在衣服领口,那是李梅明刚给她买的新弹弓。
打捞上来的两个孩子,脸色苍白,嘴唇发紫,再也醒不过来了。花花的天,彻底塌了。她扑过去,紧紧抱着两个孩子冰冷的身体,大宝的手还保持着攥紧的姿势,像是还在握他的弹弓;小宝的眼角还沾着一点泥,想来是游泳前在岸边玩闹时蹭上的。她一遍遍地摩挲着孩子们的脸,把他们额前汗湿的头发捋到耳后,就像往常他们睡熟时那样,哭着说:“大宝,小宝,娘来了,咱回家了,娘给你们切了西瓜,还买了糖糕……”。她哭得撕心裂肺,嗓子都喊哑了:“大宝,小宝,娘对不起你们,娘没看好你们……娘该给你们系红绳的,娘错了……你们不是要娘做老虎头衣服吗?娘还没做好呢……”李梅明站在一旁,眼神空洞,像丢了魂一样,盯着两个孩子,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从那天起,花花的日子就从云端跌进了泥沼,和从前的滋润安稳判若两重天。曾经肤白貌美的她,如今形容枯槁,眼窝深陷,俊俏的眉眼被泪水和绝望泡得失去了光彩,脸上时常带着未消退的淤青,那份动人的容貌彻底被苦难磋磨得只剩憔悴。以前顿顿有鸡蛋、隔三差五有肉的饭桌,如今只剩咸菜就冷馍,有时李梅明醉得不省人事,她连口热饭都吃不上;从前挂满炕头的细布衣裳被随意扔在角落,沾满灰尘和酒渍,她身上又穿回了带补丁的粗布衫,破洞处露着冻得发红的皮肤;院里的柚子树没人打理,落满了枯枝败叶,再也听不到孩子们追鸡打闹的笑声,只剩风吹过树叶的呜咽声。更让她寒心的是旁人的态度,以前总往院里跑、对她笑脸相迎的婆婆赵老太,如今见了她就绕道走,嘴里还念叨着“丧门星”;邻居们也没了往日的热络,背后指指点点,说她长得俊却命硬,克死了自己的娃。那些曾经骚扰过她的留守单身男人,如今也换了副嘴脸,赵铁牛见她落了难,在村口碰到她时,故意啐了一口:“丧门星,活该没好下场!”王二更是跟着旁人一起起哄,说她是“扫把星”,克夫克子。李梅明更是像变了个人,白天抱着酒坛喝酒,晚上就红着眼睛打她。巴掌落在身上,疼得钻心,他还一边打一边骂:“都是你!要不是你跟他吵架,他能跑出去吗?你这个丧门星!是你克死了我的大宝小宝!长得再俊有啥用?就是个扫把星!”花花蜷缩在地上,抬起头反驳:“我跟他吵架是为了啥?还不是为了他好!你自己也劝了,他不听,凭啥都怪我?大宝小宝也是我的心头肉,我能不疼吗?我还想着给他们做新衣服,带他们赶集呢!”李梅明红着眼睛,拿起桌上的酒瓶就砸了过去,酒瓶在花花身边炸开,碎片溅到她的腿上,流出血来。“不怪你怪谁?”李梅明嘶吼着,声音都变了调,“要不是你没看好他们,我的娃能死吗?你就是个扫把星!我当初就不该娶你!”花花看着地上的血,又看了看空荡荡的院子,再也听不到大宝说“娘缝的衣服最舒服”,听不到小宝缠着要老虎头衣服的奶声奶气,心里又疼又恨,可更多的是绝望。她想,命运的坎果然是迈不过去的,她这张俊俏的脸,终究没能给她带来福气,反而成了“红颜多祸水”的注脚,她的命苦,还连累了这两个懂事又贴心的娃,万般皆是命,挣扎也没用。她不再反驳,任由他打骂,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地往下掉,砸在地上,混着尘土,没了半点声响。夜夜哭,哭到嗓子哑得发不出声,哭到眼睛肿得睁不开,可两个孩子再也回不来了,再也不会捧着鸟蛋、摘着野花跑到她面前喊娘了,再也吃不上她做的凉面和西瓜了。
终于有一天,在又一次被打得遍体鳞伤之后,花花跑了。
曾经被李梅明细心呵护、肤白貌美的“享福媳妇”,如今面色蜡黄,眼神空洞,俊俏的眉眼彻底没了光彩,脸上、身上全是青紫交错的伤痕,头发乱糟糟地粘在额头上,沾满了尘土和草屑,只剩依稀可辨的轮廓,还能看出从前的清丽。她一路跌跌撞撞,脚底板磨出了好几个血泡,疼得钻心,却不敢停下脚步,直奔乡政府的派出所。一进派出所的门,她就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对着民警张建国哭着说:“警察同志,求求你们,救救我!我是被人拐卖来的,我想回原籍,我想离开这里!”张建国连忙把她扶起来,递了一杯水给她:“你先别着急,慢慢说,你叫什么名字?老家在哪里?”花花喝了一口水,稍微平复了一下情绪,哽咽着说:“我叫花花,老家在A省……我十六岁那年被人贩子周老三拐走的,卖了三次……最后一次卖到了李家村,买我的人叫李梅明……”她把自己的遭遇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张建国,眼泪止不住地流。“他以前对我挺好的,可自从大宝和小宝没了,他就天天打我,我实在受不了了……求求你们,把我送回去吧。”
张建国看着她满身的伤痕和憔悴的模样,很难想象她曾经是个俊俏姑娘,红了眼眶,拍了拍她的肩膀说:“你放心,我们一定会帮你联系老家的政府部门,安全把你送回去。”很快,张建国就联系上了花花老家的相关部门,安排人把她送了回去。
花花走后,李梅明的日子彻底垮了。他守着空荡荡的砖瓦房,天天抱着两个孩子的旧衣服发呆,那些洗得发白的小衣裳上,仿佛还残留着孩子的奶香味;大宝的弹弓被他擦得锃亮,日夜放在枕头边,指尖一遍遍摩挲着冰凉的木柄,像是还能触到孩子攥着它时的温度。他总对着空院子出神,脑子里反复浮现出花花的模样,她穿着碎花布衫坐在门槛上缝针线,阳光洒在她白净的脸上,梨涡浅浅;她抱着小宝笑,眼角眉梢都是温柔的风韵。他心里揣着个执拗的念想:花花回了老家,爹娘不在了,还有兄弟姐妹呢,那些血亲总归是念着情分的,定会像迎接失而复得的珍宝般待她,疼她、护她,让她不再受半点委屈。他甚至想象过,等自己缓过劲来,就去找她,跟她认错,求她回来,哪怕只是远远看着她过得好,也心甘情愿。可这份臆想,终究成了支撑他活下去的泡影。醒着的时候,他就疯了似的往乡政府跑,堵着办公室的门嘶吼:“你们凭啥把她送走?她是我媳妇,是大宝小宝的娘!你们把她弄走,我的家就没了!我的娃就没人守着了!”工作人员孙浩耐着性子劝他:“李梅明,花花是被拐卖来的,她有权回原籍,我们这么做是依法办事。”李梅明哪里听得进去,挥舞着胳膊骂:“依法办事?我花钱买她的时候,你们咋不依法办事?现在把她送走,就是拆我的家!你们必须把她给我找回来,不然大宝小宝在地下都不安生!”旁边的乡长刘志远走过来,严肃地说:“李梅明,买卖妇女本身就是违法行为,你要是再在这里闹事,我们就要依法处理你了!”李梅明梗着脖子硬顶:“处理就处理!反正我的家都没了,大宝小宝也没了,我活着也没啥意思了!你们把她还给我,不然我就天天在这里闹!”他在乡政府闹了一整天,直到被工作人员强行劝走。之后,他彻底放弃了生活,不再打工,日夜抱着酒坛酗酒,把家里的桌椅、锅碗砸得稀烂,唯独对两个孩子的旧物呵护备至,不许任何人碰。邻居李老实看不过去,上门劝他:“李梅明,别这样作践自己,日子还得过。”他却红着眼睛把人赶出去:“我的日子不用你们管!家都没了,娃也没了,过啥过?”最后,他干脆躺平在脏乱的屋里,靠着村里的救济勉强维持生计。长期的酗酒彻底拖垮了他的身体,没过多久,他就查出了尿毒症。没钱医治,也没心思医治,就这么一天天熬着,熬了一年,在一个寒冷的夜晚,咽下了最后一口气。临死前,他还紧紧攥着大宝的弹弓,枯瘦的手指青筋凸起,嘴里喃喃地喊着:“大宝……小宝……花花……”那声“花花”,轻得像一缕烟,消散在冰冷的空气里,无人听见。
花花回了老家,却发现早已物是人非。爹娘早就不在了,兄弟姐妹们都也各自成家,见了她,脸上没有半分“失而复得”的欣喜,只剩生疏与戒备。此时的花花,虽洗去了一路的尘土,却依旧憔悴不堪,曾经的俊俏容颜只剩模糊残影,唯有一双眼睛,还带着历经磨难的疲惫与茫然。姐姐花兰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语气淡淡地开口:“你回来了?这些年,大家都以为你不在了。”花花看着姐姐陌生的眼神,心里涌上一股酸楚,想说这些年的颠沛流离,想说她的大宝小宝有多懂事,话到嘴边,却被姐夫赵刚的冷言打断:“你回来干啥?这些年你不在,家里的事都是你姐操心,你现在回来,是想分家产吗?”花花愣在原地,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声音发颤:“姐夫,你说啥呢?我回来只是想看看家里,没想过分家产。”赵刚冷笑一声,眼神里满是嫌弃:“谁知道你是不是这么想的?当年你被拐走,家里也花了些钱找你,现在你回来了,倒是轻松。我告诉你,家里的东西都是我和你姐的,你别想拿走一分一毫!”花兰也跟着附和,语气里带着不耐烦:“花花,不是姐说你,你现在回来确实不合适。我们家日子也不好过,怕是容不下你。”花花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顺着脸颊滑落,砸在布满灰尘的门槛上:“姐,我是你亲妹妹啊!当年我被拐走,我也不想啊!我在外面受了多少苦,被人卖了三次,好不容易有了两个孩子,还都没了……”说到大宝小宝,她的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那些温暖又疼痛的回忆翻涌而来,大宝小心翼翼递来的鸟蛋,小宝奶声奶气说“娘真好看”的模样,清晰得仿佛就在昨天。可这些掏心掏肺的话,在亲人眼里却成了多余的累赘。赵刚不耐烦地挥挥手:“其他人出去打工了,不在家!别跟我们说这些没用的,我们没功夫管你的事。你要是没地方去,就自己想办法,别赖在我们家。”这时,小时候的邻居张桂香奶奶路过,看到这一幕,忍不住停下脚步骂:“赵刚、花兰,你们这对夫妻咋这么没良心?花花是被拐走的,受了这么多苦,回来投奔亲人,你们就这样对待她?当年她娘找她找得眼睛都快瞎了,到死都惦记着她,那时候的花花,多俊的一个姑娘啊,谁能想到遭了这么多罪!你们要是有点良心,就该好好待她!”赵刚不服气地反驳:“张奶奶,这是我们家的家事,跟你没关系!”张桂香气得发抖:“家事?家事也得讲良心!你们要是不待见她,我养她!”花花拉着张桂香的手,泣不成声:“奶奶,不用了,我自己能照顾自己。”
她彻底明白,这个曾经的家,早已没有她的立足之地。走出院子时,风从村口的老榕树吹过,带着故土的气息,却暖不了她冰冷的心。她心里其实也惦记着李梅明,哪怕他后来打她骂她,她也知道,他的痛苦不比自己少。她总想着,自己走了,李梅明或许能慢慢从痛苦中走出来,重新开始过日子,毕竟,活着总要往前看。她从没想过,那个曾经把她护在怀里、承诺给她一辈子安稳的男人,早已在她离开后,悄然走向了死亡,而这份误解,成了她永远不知道的遗憾。
后来,张桂香奶奶收留了花花,给她找了个在村口茶厂采茶的活计。花花每天天不亮就去茶厂,手指被茶叶磨得发红,却干得格外认真。闲下来的时候,她就坐在张奶奶家的门槛上,望着村口的老榕树发呆,眼前总会浮现出大宝递鸟蛋的模样,浮现出小宝把野花插在她头发上的笑脸。她偶尔也会想起李家村的那座砖瓦房,想起李梅明曾经的好,心里默默盼着:他该振作起来了吧,或许已经开始新的生活了。
在她人生几十年的漫漫长路中,几年的幸福时光短暂如昙花一现,她终究抵不过命运的安排。江南水乡的温润、西南故土的清风、西部黄土的苍凉,都在她生命里留下了深深的痕迹,却没一处能让她真正扎根。她这株长在苦难里的昙花,历经风雨,辗转漂泊,终究懂了:那些所谓的“红颜”“风韵”,不过是命运捉弄她的筹码;那些短暂的温暖,不过是苦难间隙的幻影;儿子的离世、亲情的冷漠,更是命运给她的最后一击。她永远不知道李梅明的结局,也永远不会知道,他们曾经怀揣着对彼此的、截然不同的期许,最终都淹没在了各自的苦难里。万般皆是命,她逃不过漂泊的宿命,连拥有片刻的安稳、一句最后的告别,都是奢望。
作者简介:田智,男,土家族,贵州沿河人,军转干部,省直机关公务员。作品散见《中国信息报》《中国青年报》《江西日报》及《中国统计》杂志等媒体报刊。曾任脱贫攻坚驻村工作队队长兼第一书记,被评选为省级脱贫攻坚先进个人。研究方向:土家族文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