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汉青 | 听雪(随笔)
作者:刘汉青 时间:2026-01-30 浏览:
来源:江西作家网
瓦当上的霜,先是一层虚白,而后渐渐凝成细微的、闪着冷光的棱。风是瘦的,贴着墙根走,将几片蜷缩的梧桐叶子,推着,窸窸窣窣,像说着无人能懂的谵语。天是那种浑然的青灰色,仿佛一块用了许久、墨已研透的旧砚,沉沉地压着屋檐的轮廓。世界静得,只剩下准备。
然后它便来了。不是鹅毛般的,是那种粉状的,疏疏的,带着些许迟疑。一粒,两粒,继而便是纷纷扬,却又听不见半点声响。它们不是落下来的,倒像是从太古的寂静里,慢慢飘浮而出,是时间褪下的碎屑。有的沾在窗玻璃上,瞬息便化为一粒微小的水痣;有的歇在晾衣绳上,为那根孤零零的线,缀上一点银白的沉思。
我看着那雪,心里也仿佛被这无声的白一点点填满,又一点点掏空。忽然便想起夏日那些泼天的蝉鸣,油亮的绿叶,与眼下这清寂的光景,隔着的,仿佛不止一季,而是一生。热闹是它们的,酣畅也是它们的;而静默,这无边的、清冷的静默,与一点独自品咂的微寒,才是我的。
一个老人从巷口慢慢走过,穿着厚重的棉衣,像一座移动的丘陵。雪也落在他的肩头与帽檐上,他不去拂,只顾低头走着,每一步都踏得稳妥而认真。他是在这雪里走了一辈子么?还是这雪,已在他心头下了几十年?我望着他蹒跚的背影融入更深的巷陌,觉得他便是这雪的一部分,古老,安宁,走向一个必然的终点。
茶渐渐地温了。我端起来,呷了一口,那暖意顺着喉管下去,竟品出一丝清冽的甜。原来冷到极处,味觉反倒敏锐起来,能尝出平日里被忽略的、水与叶的本真滋味。
雪还在下,不疾不徐,覆盖了来时路,也覆盖了将行的前方。它仿佛在说,这人间,轰轰烈烈地来,终须要寂寂然地去。你曾拥有的,终将失去;你曾执着的,终归虚无。但这覆盖,并非冷酷的抹杀,而是一种慈悲的收藏,将一切的喧嚣、斑驳与伤痕,都纳入它纯白的静默里,许诺一个春天的梦。
我坐着,如同一尊陶俑,听着。听这雪,听这静,听这时光流经我时,那无比温柔的、破碎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