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智 | 烟火藏情 乡愁寄念(散文)
“露侵驼褐晓寒轻,星斗阑干分外明。”凌晨五点的南昌,被朦胧薄雾笼罩,如晕染未干的水墨画,薄雾轻纱般缠绕楼宇,空气里浸着清冽湿意。我触到冰凉的车门把手,才真切感知,这场跨越千里的归乡已然启程。
发动汽车,引擎轻响打破静谧,车轮碾过湿滑路面,溅起细碎水花。细密雨丝敲打车窗,“嗒、嗒”声如时光倒计时,唤醒我心底沉淀三十年的牵挂。这次是我入伍离开家乡三十年来的第二十八次探亲,乡愁像一根线,将我从远方召回,得以放慢脚步,回望故土与亲人。
我将车停在单位地下车库,再匆匆打车赶往南昌西客站,登上去往铜仁南的G1759次高铁。窗外雨停日出,列车疾驰间,青翠田野、蜿蜒河流、错落村庄飞速后退,如时光倒流,三十年岁月在光影中叠合。
靠在车窗边,父亲的肩膀、母亲的眉眼不断浮现。十一时零八分,铜仁南站到了,熟悉的热浪裹挟着泥土草木香扑面而来,那是故乡的气息。
一路辗转,下午五时零五分,我终于站在父亲坟前。三十八度高温炙烤大地,夕阳如火球悬在天边,脚下泥土滚烫。我握紧砍柴刀,清理坟头杂草,刀刃划过灌木的声响,在寂静山谷里诉说着思念与遗憾。
汗水浸透衣衫,侄女点燃纸钱,侄子摆放祭品。火苗蹿起,热浪扑面,“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望着父亲模糊的墓碑名,心底悲凉难以言说,坟头青草随风摇曳,
鞭炮声炸响、回荡、消散,我的泪水混着汗水滴落,轻声呢喃:“爸,我来看您啦。”
祭拜完毕,我们踏着夕阳的余晖,一步步走下山坡,回到了家。房屋是木架灰瓦结构的土家族民居,木质的门窗,斑驳的板壁,都刻满了岁月的痕迹,诉说着几十年的风雨沧桑。推开家门,一股熟悉的烟火气扑面而来,母亲正站在柴火灶前,忙碌着晚饭。她的头发已大半花白,几缕灰白发丝贴在额前,被灶火的热气熏得微微卷曲,眼角的皱纹在火光的映照下愈发清晰,却丝毫掩不住眼底的温柔;那双常年劳作的手,指关节有些粗大,掌心布满老茧,却依旧灵活地翻炒着锅里的饭菜,火光映着她沟壑纵横却依旧慈祥的脸庞,岁月的痕迹刻在每一寸肌肤上,却让那份温柔更显厚重。
晚饭是母亲做的豇豆洋芋饭,新挖的土豆、刚摘的豇豆、自家稻米,在柴火灶上蒸腾出记忆里的味道,简单却治愈,那是家与母亲的滋味。
我连吃两大碗,仿佛回到少年时代,那时父母尚年轻,我们兄妹围坐,简单而幸福。母亲坐在一旁,静静看着我,笑意温柔,眼神里满是疼爱。
母亲话不多,从不絮叨,也不把关心挂在嘴边,却将爱藏在一日三餐的烟火里。“人间烟火气,最抚凡人心”,她晨光中忙碌的身影、暮色中端饭的模样,便是最深沉的牵挂。
晚饭后,繁星缀满夜空,虫鸣蛙叫交织成田园乐章。我陪着母亲步行去黑水镇上弟弟家住宿,因为第二天要赶集,免得起早床,她走得不快却稳,每一步都踏在我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我并肩走在母亲身边,借着微弱的星光,细细看着她的侧脸。母亲的脸庞已不再光滑,脸颊微微松弛,褪去了往日的圆润,颧骨也显得有些突出,岁月的刻痕一道叠着一道,从眼角蔓延至鬓边。她的鬓角早已被白发占据,几缕顽固的青丝夹杂其中,在星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那是岁月留下的无法抹去的印记。晚风轻轻吹起她额前的碎发,露出布满细纹的额头,那双曾经清澈明亮的眼睛,如今也添了几分浑浊,却依旧藏着化不开的温柔与坚韧。我轻声问她,平时怎么去镇上卖菜,她淡淡地说,都是走路,天不亮就出发,踏着露水,迎着晨光,一步步走到镇上。“背得动吗?”我忍不住问,语气里,满是心疼。“习惯了。”她的回答,依旧简单而平淡,没有一丝抱怨,仿佛那些辛苦,那些疲惫,都只是家常便饭,不值一提。可我知道,七十六岁的母亲,身体早已不如从前,那些沉甸甸的蔬菜,那些漫长的路途,每一步,都走得格外艰难。
次日清晨,我带母亲去镇上吃早点,十元一碗的汤面,她拿起筷子又放下,低声说“太贵了”。在我的坚持下,她才慢慢吃起,神情格外珍惜。小店老板娘悄悄告诉我,母亲每逢赶集那天天不亮就背菜来卖,一天仅挣三五十元,有时更少。一碗面,要耗去她多少辛劳?我不敢细算,满心愧疚与心疼。
今天要陪她去农村信用社取一些种粮补助,八点多钟信用社还未开门,我们就在集市溜达,母亲遇见熟人,只简单点头问好,话依旧不多,却藏着淳朴亲切。
逛到集市尽头,母亲停下脚步,在一个猪肉摊前,犹豫了许久,最终,买了五斤猪肉,又买了五斤面条。她微微佝偻着脊背,单薄的身子在人潮中显得格外瘦小,那双粗糙的手,指腹布满老茧,指甲缝里还嵌着些许洗不掉的泥土,那是常年劳作的印记。她小心翼翼地将面条塞进自己随身背的旧挎包里,挎包的带子已有些磨损,却被她收拾得干干净净,就像她这个人一样,朴素而整洁。她抬起头,眼神里带着几分执拗,只让我提着那五斤猪肉,语气坚定:“我提动。”“妈,我一起提,不重的。”我连忙说道,想要接过她手中的挎包。“不用。”她轻轻推开我的手,依旧坚持着,将挎包紧紧背在肩上,转身便往前走,鬓角的白发随着脚步轻轻晃动,格外刺眼。
七十六岁的母亲背着五斤面条,在颠簸的乡间公路上缓慢前行,坡路渐陡,她额头渗出汗珠,呼吸急促,却始终没有停下脚步,也未曾抱怨一句。
我提着五斤猪肉,没多久便手臂发酸,母亲靠在路边喘息,满脸疲惫。我扶她坐下擦汗,心底酸涩难掩。
涛涛开车经过,主动帮忙运送肉和面条,我坐他车回去,母亲却坚持步行回家,因为她晕车,会呕吐在车上,不愿添麻烦。望着她单薄的背影在晨光中拉长,我眼眶再次湿润。
回到家,阳光透过窗棂洒下细碎光影。中午,母亲依旧做了豇豆洋芋饭,只是多了一盘炒肉,熟悉的味道,让我格外珍惜。
饭后,我帮母亲搬运瓦片修缮房屋漏雨的地方,在墙角与瓦片的间隙发现一条翠绿的蛇,悄无声息地游走,如这片土地的精灵,守护着家与烟火气。
午后的阳光,温暖而慵懒,透过木窗棂,洒在堂屋的门槛上,洒在母亲的身上。母亲坐在门槛上,低着头,静静地择菜,指尖熟练地拨动着蔬菜,动作缓慢而轻柔。我走到她身边,静静地坐下,这才得以仔细端详她,鬓角的白发已蔓延至头顶,几缕碎发贴在额前,被汗水浸得有些凌乱,头顶的发丝稀疏了许多,能隐约看到头皮。她的脸庞被岁月打磨得格外粗糙,眼角的皱纹深深浅浅,纵横交错,像老树皮上的纹路,在阳光的映照下,每一道都清晰可见,那是辛劳留下的印记,是岁月刻下的勋章。她的嘴唇有些干裂,嘴角微微下垂,却依旧带着淡淡的笑意,那双浑浊的眼睛,专注地盯着手中的蔬菜,眼神里没有丝毫倦怠,只有一份从容与淡然。在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皱纹叠成温柔的纹路,那是岁月写给母亲的诗,我却读出了满心的心疼与愧疚。
“妈,你有白头发了。”我轻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不敢看她的眼睛。“该白了。”她抬起头,冲我温柔地笑了笑,笑容依旧慈祥,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愈发明显,嘴角的弧度也有些僵硬,却依旧温暖。她的眼神里带着几分释然,语气依旧平淡,“年纪大了,走路都不稳了,头发怎么会不白呢。”说完,她又低下头,继续择菜,指尖依旧熟练,可我却分明看到,她的指尖,微微有些颤抖,那双手粗糙、干瘪,布满老茧,指关节肿大,再也不是记忆中那双能温柔抚摸我脸颊的光滑手掌。
我鼻尖发酸,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终究还是没有忍住,悄悄滑落。那个总在背后默默付出、用饭菜温暖全家的母亲,那个我以为永远不会老去、永远会为我遮风挡雨的母亲,那个无论我走多远、都会在原地等我回家的母亲,竟在时光的流转中,悄悄变了模样。她依旧话不多,依旧会把饭菜准备得妥帖周到,依旧会默默承担起家里的一切,只是转身时,背影多了几分单薄;抬手时,动作少了几分利落;走路时,脚步多了几分蹒跚。她将自己的大半生时光,都藏在了一日三餐的烟火里;把所有的爱,都融进了为家人的默默付出中;把所有的辛劳,都藏在了沉默的背影里,却唯独忘了,时光也会在她身上刻下印记,忘了自己,也会老去,也会疲惫,也需要被疼爱,被守护。
傍晚的村庄,幕色深沉,灯火零星。站在村口的檬子树下,呼吸着混着泥土、草木与炊烟的空气,这便是乡愁的味道,是我魂牵梦萦的牵挂。
母亲老了,背弯了,发白了,皱纹爬上额头,脚步也蹒跚了,可她的爱与付出,从未减少。乡愁不会老,它随归乡更新,随母爱加深,随思念沉淀,如大树般扎根故土,滋养我前行。
“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回城的高铁上,我望着窗外山川田野,默默许下承诺:常回家看看,接过母亲的担子,守护这份爱与牵挂,铭记乡愁,不负母亲,不负故土。
我终于懂得,回家的意义,是认清来路、坚守牵挂。故乡在变,母亲在老,可豇豆洋芋饭的香味、对父亲的思念、心底的乡愁,永远不变,指引我一路前行,找到回家的方向。
2023年8月3日写于铜仁南站
作者简介:田智,男,土家族,贵州沿河人,军转干部,省直机关公务员。作品散见《中国信息报》《中国青年报》《江西日报》及《中国统计》杂志等媒体报刊。曾任脱贫攻坚驻村工作队队长兼第一书记,被评选为省级脱贫攻坚先进个人。研究方向:土家族文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