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维圣 | 赣地粉味(随笔)
说起江西,文化人爱提“落霞与孤鹜齐飞”的滕王阁,吃货们惦记三杯鸡和瓦罐汤。都挺好!但让我心心念念的,是米粉——江西遍地都是的那种。
初遇是在一九九二年的秋。我从长江与运河交汇处而来,嘴里还带着家乡的甜,人就到了南昌。英雄城啥样还没看清,先在食堂被一盘炒粉震住了。灶火呼呼的,铁锅哐当响,白花花的米粉倒进油里,“嗤啦”一声冒起白烟,师傅三两下就跟肉丝、鸡蛋、青菜、辣椒酱搅成一锅。端到嘴里,辣不算狠,但绵得很,从舌头一路烧到胃里,额头渗出细汗。吃得狼狈,但浑身舒坦,好像身上那股湿漉漉的长江水汽,一下就给烤干了。
从那以后,米粉就扎进我生活里了。
宿舍有人过生日,凑钱打酒,再穷桌上也得有一大盘炒粉。油汪汪的,最扛饿,也最快见底。晚自习后,十八幢楼下的“第四食堂”还亮着灯,三两个人围着油腻腻的木桌,边等炒粉边瞎聊。锅铲叮叮当当,热气糊了眼镜片,胃暖了,夜也暖了。
后来去抚州实习,才发现江西米粉的世界大着呢。抚州人早上离不开泡粉,那粗粉在骨头汤里烫一下,配雪菜肉末、炸花生,汤清粉滑,看着就舒坦。这时候才晓得,学校那炒粉还算不上正宗南昌味。南昌人爱吃拌粉,熟粉沥干,浇上酱油、麻油、辣椒、腌菜、萝卜丁,手腕一抖,每根粉都裹得匀匀的。听多了才知道,这米粉江湖深得很:景德镇的冷粉粗粗的,拌着橘皮辣酱;新余的腌粉酸酸的开胃;鹰潭
牛肉粉汤浓肉烂;萍乡炒粉辣得冒火。赣北那边又不一样,九江汤粉清淡,骨汤厚实,喝的是原味。
说白了,米粉就像红土地上长出来的另一种稻子,到了哪儿,就成了哪儿的味道。
但不管啥味,功夫都一样。得用晚稻米,泡、磨、滤、蒸、压,一粒粒米变成银丝。干粉硬邦邦的,得慢慢泡软,吃的就是那口韧劲,煮多久都不烂,越煮越弹牙。炒、拌、煮、汤,重油也好,清淡也罢,它都能接住,再把滋味送到你嘴里。有人说江西人一天吃的米粉,得用百吨算。早晨巷子口,常有人蹲着或坐着,捧碗粉埋头苦干。那不是吃,是在拿米粉过日子。
毕业后各奔东西。校友聚会,酒喝差不多了,准有人笑眯眯地问:“今年,能不能吃到那口炒粉啊?”话音刚落,早有准备的江西老俵就挽着袖子进厨房。没多会儿,一大盘热气腾腾的炒粉端上来。刚才还吵吵嚷嚷的,一下安静了,全盯着那盘酱色。没人再分南北东西、职位高低,只有筷子起落声,和吃得满足、被辣得抽气的叹息。这时候,哪是吃米粉啊,分明是把那些回不去的日子,从铁锅里又捞回来了。
米粉这东西,不光填肚子,还能拴人。它从红土里长出来,跟着江西人走南闯北,也在我们这些外乡人胃里扎了根。英雄城的故事进了史书,可它的烟火气,都熬在汤里、炒在锅里、拌在碗里,成了最平常,也最难改的念想。
现在想起江西,滕王阁长啥样有点模糊了,但米粉的味儿越来越
清楚。它不张扬,但就在某个晚上、某次聚会,突然冒出来,让你心头一热。
乡愁,有时候就这么实在。它不在远处,就在眼前这碗热腾腾的粉里;不讲大道理,就用最普通的味道告诉你——
有些地方不需时日多长,但那里的一粥一饭,早就是你生命的一部分了。
作者简介:李维圣,江西作家网签约作家。扬州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作品散见于《中国税务报》《上海法治报》《江苏经济报》《江南时报》《现代快报》《扬州晚报》《红辣椒评论》《青年文学家》以及中国作家网、江西作家网等平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