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根元 | 望虞春早,嘉菱听水(散文)
2026年元宵节清晨,马年春节的余温未散,晨风里尚带着年味的清甜。我驱车沿望虞河东岸的防汛路缓缓向南,前往辛庄镇西北的嘉菱村,赴一场乡土与历史的文化之约。
车轮碾过微凉的晨光,早春的风裹着水汽拂过脸颊,身旁的望虞河如一条碧绿绸带,浩浩荡荡铺展向前。河面开阔平静,晨光洒落波心,碎成一片灵动银光。河面上时而有载满货物的船只缓缓驶过,船舷轻拨碧波,漾开层层水纹,随后又复归平静。这一河春水自南向北,一头系着太湖的浩渺烟波,一头连着长江的苍茫浩荡,承载着千年的水运文脉。
两岸林木已透出新绿,几只水鸟贴着水面低飞,翅尖划破静谧,漾开一圈圈轻柔涟漪。防汛路顺着河道蜿蜒,如丝带般将我引向烟火渐浓的村落。行至近前,白墙黛瓦的房屋临水而建,门前元宵的红灯笼在微风中轻轻晃动,红与绿相映成趣,平添几分古韵。不远处,嘉菱荡的水面泛着隐隐波光,像一块温润的碧玉,静静镶嵌在望虞河干流之畔,等待着我去揭开这片土地的深厚故事。
车过望虞河大桥,行至嘉菱村村口,李刚书记早已等候在那里。他笑着迎上前,目光里流转着对这片土地的熟稔与骄傲,声音里藏着不尽的乡音:“今天天气好,正好去望虞河故事展示馆走走。里头许多老故事,都等着咱们去翻寻。”循着他的指引,踏上平整的柏油路,两旁新绿的草木透着生机。不多时,一座素雅的白墙灰瓦建筑便映入眼帘。门楣上“望虞河故事展示馆”几个大字沉稳有力,在晨光里透着温润的光泽。馆前的青石板石阶,被经年的脚步磨得泛着温润的光,每一道纹路,都似刻着岁月的印记。抬眼望向馆侧的围墙,一幅开挖望虞河场景长卷墙绘赫然铺展眼前。长卷里,无数先民身着粗布衣裳,肩挑土担,挥锹铲土,号子声仿佛穿越时空,在耳畔轰鸣。那是上世纪五十年代末,无数常熟儿女用肩膀扛起的壮举,一锹一担,挖通了连接太湖与长江的水道,也挖通了乡亲们盼水兴利的心愿。
迈步跨入“望虞河故事展示馆”,时空仿佛瞬间由眼前的长卷拉回到那段激情燃烧的岁月。馆内的光影略显昏暗,却恰到好处地营造出一种庄严的仪式感。头顶的射灯如空中的星月,将墙面的泛黄老照片、陈旧的铁锹扁担,以及那曾用于测量水位的石刻标尺一一照亮。标尺上的刻痕早已被风雨磨得斑驳,每一道深浅不一的印记,都是过去水患频发的血泪记忆。指尖轻触展柜玻璃,隔着一层时光的厚度,望去虞河地处江南腹地,跨越苏州、无锡两地,全长六十多公里。河道南起太湖沙墩口,在望亭穿越京杭运河,沿途串联漕湖、鹅真荡和嘉菱荡多个湖泊,从杨园湘庄进入常熟,沿着虞山西麓一路向北,最终在耿泾口汇入长江。在常熟境内,三十多公里的河道蜿蜒穿行,经过杨园、张桥、练塘、冶塘、大义、谢桥、福山、王市等地,像一条绵长的玉带,将太湖的灵秀与长江的壮阔,紧紧连在了一起。
这里自古河网密布、田地肥沃,是人人称道的鱼米之乡,可在过去,也是水患频发、百姓不安的地方。展柜旁的多媒体影像里,重现了当年的苦痛画面,地势低洼,排水不畅,每逢雨季,太湖水位暴涨,洪水漫过田埂、冲进村庄,良田变泽国,房屋遭水淹。老一辈常熟人守着沃土,却年年被水患困扰,那是祖辈心中无法释怀的隐痛。
我从小在望虞河边长大,记忆里的童年几乎是浸在河水的清润气息中度过的。清晨,我伴着机船低沉的鸣笛声醒来,推开窗便能望见河面上薄雾缭绕,船影绰约。傍晚,我踩着夕阳的余晖奔跑归家,邻里的谈笑声伴着河水潺潺的流动声,交织成一曲动人的市井烟火。河水不仅流淌在村前,更流淌进我的童年,温柔滋养了整段成长的时光。
在我所有的记忆里,关于开挖望虞河的故事,最早的印记并非史书上的笔墨,也不是亲身经历的风霜,而是父母亲坐在灯下、纳凉院中时,那一声声低沉而深情的讲述。小时候的夏夜,月光如水,倾洒满庭院。竹椅微凉,蚊虫轻鸣,我总爱依偎在父母身旁,听他们细数那段艰苦却又热血沸腾的岁月。父母都是当年开挖望虞河的亲历者,每当话题落到此处,他们的眼神总会瞬间亮起来。那目光里交织着过往的艰辛与感慨,更藏着一份沉甸甸、却又怎么也藏不住的骄傲。
我天真地问:“那么苦,那么累,你们那时候还不认识,却都在工地上拼命,就没想过歇一歇吗?”父亲轻轻摸了摸我的头,声音温和却格外坚定:“苦是真苦,累是真累,可心里有盼头。我们这代人多流点汗,多吃点苦,把河挖通,你们下一代,就不用再受水灾的苦。为了后人,再苦也值。”母亲也轻声说:“那时候人心特别齐,干部冲在最前面,壮劳力抢最重的活干,老人妇女也不肯落后。工地上红旗飘飘,没有人叫苦,没有人偷懒,大家就想着,早点把望虞河挖通,让家乡早点安稳。”这些朴素的话,像望虞河的水一样,一点点流进我心里,成为童年最深刻、最温暖的印记。我从小便懂得,眼前这条静静流淌的河,是像父母那样千千万万的普通人,用双手、双肩和血汗,一寸一寸挖出来的。
翻开地方史料,望虞河的历史远比口耳相传的故事更为久远。相传春秋时期,范蠡为便利军运、疏导洪水,曾主持开凿过雏形河道,因此这条河也别称“蠡河”。千年时光流转,河道几经淤塞,又几经疏浚,时通时断,始终未能真正担起防洪、灌溉、航运的重任。1958年深秋,一场改变家乡命运的水利战役正式打响。苏州、无锡两地迅速集结起十多万治水民工,仅常熟一县,就出动了10.5万人。为了高效推进工程,指挥部按照部队建制,设立团营连三级管理体系。各村组队为连,乡镇合编为营,全县统筹成团。号令一出,全线响应。浩浩荡荡的人流扛上磨亮的铁锹,挑起结实的竹筐,背上简单的铺盖卷,揣上几斤干粮,从四面八方奔赴望虞河工地。工地上红旗猎猎,人群如潮,那句气壮山河的誓言响彻云霄:“双手劈开千层土,誓叫长江通太湖。”这不是一句挂在嘴边的口号,而是十多万人用血肉之躯向天地立下的军令状。
1959年1月,天气冷得出奇,大雪封野,冰封大地。河滩上的土层硬得像石头,没有大型机械,没有先进设备,人们只能靠一把铁镐一点点刨开冻土。双手冻得通红开裂,布满血口子,肩膀被扁担压得又红又肿,磨破皮渗出血来,便随手用一块旧布裹住,咬着牙继续挑土。一步一挪,一担一担,沉重的土方压弯了肩头,却压不弯他们挺直的腰板。各个连队之间暗自较劲,比干劲、比进度,没有人愿意落在后面。手冻僵了,搓一搓继续挖。脚冻麻了,跺一跺接着干。饿了啃口干粮,渴了喝口凉水,所有人都在坚持,没有人掉队。工地上,昼夜不停。寒风在空旷的田野上呼啸,卷起雪粒尘土,打在脸上生疼,却随处可见忙碌的身影。铁锹入土的闷响、独轮车的吱呀声、扁担被压弯的细微声响,交织成一曲雄浑厚重的劳动壮歌。挖土、装筐、挑运、夯实,每一个动作都重复而吃力,每一个人都在拼尽全力。
指挥部的干部和民工同吃同住,技术员顶着寒风一遍遍勘察线路、校正河道。医护人员背着药箱在人群中穿梭。天还没亮,工地上便灯火通明。夜深了,河道两岸依旧人影攒动,灯光一排接着一排,伸向远方,像一串不肯熄灭的星辰,照亮了通宵奋战的人们。在这里,没有人计较得失,没有人抱怨辛苦。村与村比进度,队与队比质量,整个工地宛如一个温暖又有力的大家庭。工地上最动人的,莫过于全家齐上阵的景象,父子并肩,夫妻同行,一家老小齐上阵,把对家园的爱、对子孙的情,全都融进一锹一担、一土一石之中。当年的工地上一片热火朝天,人人口中传唱这样的歌谣。“星星满天日升东,望虞河上万灯红,红灯底下比干劲,星月底下比英雄。万担土方一担挑,两座高山提着跑,风霜雨雪不畏难,子孙万代幸福高。踏干露水迎太阳,夜伴星星送月亮,冲破地冻冒风雪,千苦万难不低头。”没有华丽的辞藻,却道出了那一代人最真实的心声。他们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只有朴实无华的坚守;没有功名利禄的诱惑,只有改天换地的决心。
从1958年11月破土动工,到1959年4月河道基本贯通,短短六个月,一项在今天看来都堪称浩大的工程,在这群普通人手中变成了现实。他们用最原始的工具,最坚韧的意志,把不可能变成了可能,将纸上的蓝图,化作了眼前这奔流不息的大河。这一段岁月,因这份精神而永载史册,也因这份血脉传承,流淌在每一个常熟人的记忆深处,成为了这座城市永不褪色的精神图腾。
后来,我多次寻访过当年亲历工程的老人。一位住在河边的老人拉着我的手,望着宽阔的河面缓缓说:“那时候冬天冷得伸不出手,手上裂的口子能看见肉,可没人愿意退。大家心里都清楚,这河是为自己挖,为后代挖,苦点累点,心甘情愿。”我问老人,这辈子最难忘的是什么。老人沉默片刻,轻声说:“最难忘的,是人心齐。你帮我,我帮你,再难的坎一起扛,再重的活一起干。那股劲儿,现在想起来,还让人心里发热。”人心齐,泰山移。这六个字,正是望虞河最深的魂。
望虞河贯通之后,澄锡虞高区与阳澄低区得以分隔,高区洪水可以直排入江,太湖洪水得到有效分泄。遇到干旱年份,又能引进长江水灌溉农田。这条集防洪、排涝、引水、航运于一体的综合性水利工程,从此守护着一方安澜,成为常熟历史上土方量最大、投入劳力最多、减灾效益最好的水利工程。当第一股清波从太湖流向长江,当肆虐多年的洪水终于被驯服,沿线百姓欢呼雀跃,很多人忍不住流下热泪。望虞河通了,田野不再被淹,灌溉有了保障,航运日渐繁忙,饱受水患之苦的家乡,终于迎来岁岁平安、年年丰收的好日子。
时光荏苒,岁月如梭。数十载光阴在弹指一挥间悄然流逝,当年那群意气风发的青年,如今已化作白发苍苍的老者,默默守护着那段记忆。而昔日泥泞崎岖的工地,早已在时代的更迭中,蜕变为岸绿景美、水清波静的生态长廊。进入新时代,望虞河作为国家“引江济太”工程的重要通道,承载着防洪排涝、水资源调度、生态修复与航运供水等多重使命。它以更清朗、更从容的姿态,继续守护着这片土地的安宁。如今漫步河畔,河面开阔,水波轻柔,船只往来有序。两岸绿树成荫,平整的护坡顺着河道延伸,干净的步道供人休闲漫步。清晨,村民们沿河晨练,脚步声与鸟鸣交织。傍晚,家人结伴慢行,欢声笑语随风飘散。记忆里的艰苦与沧桑,早已化作眼前的安宁、祥和与美好。
一河清波,流淌岁月长河。风从水面轻轻拂过,裹挟着湿润的气息,我沿着防汛道踏上归途,车轮下的路面平整宽阔,身旁的河水如镜,倒映着两岸的绿树繁花。一段往事,深藏风骨情怀。归途之上,目光掠过河面开阔的波光,耳畔似仍回荡着当年的号子声。此刻的宁静与往昔的壮阔悄然重叠,更让人深感这片土地的今日来之不易。
愿望虞河清波长流,润泽万家。愿那些流过汗、吃过苦的先辈,被岁月温柔以待,在碧波荡漾的故土上,安享这份由他们亲手缔造的盛世安宁。
作者简介:王根元,高级教师。现为苏州中山教育智库专家成员,苏州市地方志学会会员、苏州市党建学会会员,常熟市历史文化暨新四军研究会秘书长,中共常熟市委党史工办“常学党史”宣讲团成员,《常熟史志》特约作者。长期致力于地方历史文化、党史研究与文学创作,多篇作品发表于《常熟日报》《常熟田》《常熟史志》《作家文学》《岭南作家》等报刊及今日头条、搜狐网等全国主流网络平台。已出版《雏燕高飞》《百年芳华》等著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