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维圣 | 那束光,从未离开(散文)
朋友圈里,同学转发了其妻子徐老师写的一篇文章,《教育,需要悲悯》。我点开看了,沉默许久。文中那位老师给学生盖被子的故事,让我一下子想起初三班主任申圣觉老师。
有些人和事,你以为忘了,其实一直在那里,只等一个合适的时机被唤醒。
我出生于银杏之乡的泰兴。1982年,我十五岁,初三下学期。一场突如其来的病让我双腿无法行走,只能辍学回家。躺在家里,望着七架梁的人字形屋顶,心里是恐惧的。一个农村孩子,连学都上不了,将来能干什么?
两年求医问药,我终于可以一瘸一拐地短途走动。但学业落下太多,我对自己已经不抱希望。
1984年秋天,临近开学,申老师来到我家。
我还记得他站在堂屋里的样子。不到三十岁,高个子,清瘦,目光如炬,不苟言笑。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格外有精神。他跟我父亲说话时,微微侧着头,说到要紧处,会用食指轻轻叩击桌面,一下一下,笃定有力。
“这小孩不能不上学,否则,将来可能会废了。”
“废了”两个字,像一根针扎进每个人心里。父亲沉默良了,但还是点了点头。
学校离家四五里路,开学后,父亲每天用独轮车推着我上学。返校没多久,一天,申老师把我叫到一边,不紧不慢地说:“我已跟学校商量好,中午你在学校代饭。我把宿舍让给你,以后中午放学你就去我宿舍,食堂师傅会把午饭送去,饭后你就在宿舍休息。”
我愣了一下。申老师家离学校远,他是全校唯一有单间宿舍的老师。六个班级,十多位老师,只有他有这单间宿舍,那是学校给他的特殊待遇。现在,他要让给我。
我想说不用,又不知如何拒绝。申老师拍了拍我的肩膀,没再多说什么。他拍人的时候很轻,却让人觉得分量很重。
我住进了那间宿舍。后来才知道,那段时间,他中午有时在办公室坐着打个盹,有时去其他老师那里凑合。整整一个学期,他把自己唯一的休息空间让给了我,却从未说过一句辛苦。
那间让出去的宿舍,从此住进了一个少年心里,再也没有搬走。
那年秋天,我们北新乡全乡初三主科竞赛,我考了第八名,班里有个同学考了第二。成绩公布时,学校领导念到我的名字,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失望。我坐在座位上,脸上发烫,心里发酸。
我知道自己两年没上学,能考成这样已不容易。但别人不会管这些,他们只看排名。
下课后,申老师喊住我,认真地说:“你要有信心,成绩还算不错。你的语文成绩全乡第二,仅比第一名少0.5分。”
他特意提了语文成绩,特意说了那个0.5分。他知道我需要的不是虚假的安慰,而是真实地告诉我:我并不差,有些方面甚至做得很好。
申老师的厉害之处就在这里。他没有否定那个第八名,却让我看到了另一个数字。他用那个数字,把一个快要被击垮的少年的信心,一点一点捡了回来。
申老师帮我捡回的,还有对语文的热爱。这份热爱的起点,是一件小事。
初二那年,有一次作文课,他要求我们把《藤野先生》里鲁迅准备辞别藤野先生、放弃学医的情节,扩写成800字左右的作文。
我从小喜欢看小人书,对人物对话、场景描写特别着迷。写那篇作文时,我不知不觉把藤野先生对鲁迅的称呼写成了“周君”。我隐约觉得,日本人称呼中国学生,应该会用“君”。
作文交上去后,心里其实很没底。没想到,申老师在“周君”二字后面打了一个大大的“g”记号——“good”的意思。然后,他把我的作文作为范文,在班上念了出来。
同学们的目光投过来,我的脸一下子红了,但心里是热的。那是一种被看见、被认可的感觉。申老师站在讲台上,念到“周君”二字时,嘴角微微上扬,那不经意的弧度,像一个少年得到了一生的奖赏。
从那以后,我对作文上了心。每次作文课,我都会认真构思。申老师也从未让我失望,几乎每次,我的作文都被当作范文在班上朗读。
几年后参加高考,那年的语文题普遍被认为很难,但我考得不错。我知道,这里面有申老师的功劳。
现在想来,申老师在我身上做的这些事,都不是什么高深的教育理论。他就是看见了他的学生是每一个具体的人。
他知道我腿脚不便,就把宿舍让给我;他知道我需要信心,就特意告诉我语文成绩;他知道我对写作有兴趣,就用那个“g”记号点燃了我。
这些事,每一件都不大,但每一件都做到了人心里去。
同学妻子的文章里说,教育者要学会换位思考——“如果我是孩子,如果是我的孩子”。申老师大概就是这样的人。他没有说过这样的话,但他的每一个举动都在践行这个道理。
申老师已退休十多年。这些事,我总想写下来,却迟迟不敢动笔,怕自己笨拙的文字配不上那份师恩。直到在朋友圈看到那篇《教育,需要悲悯》,忽然觉得,是时候了。
我不需要把文章写得多么华丽,只需老老实实把这些事写出来。因为那些事本身,就是悲悯最好的注脚。
申老师教给我的,不只是语文,不只是写作,更是一种做人的态度。悲悯,不是居高临下的同情,而是发自内心的理解和尊重。不是写在教案里的教学目标,而是体现在每一个细节里的行动。
现在我也快退休了,回望来路,愈发觉得申老师的可贵。在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在那样一所普通的乡村中学里,他用自己的方式,守护了一个少年的尊严和希望。
教育,说到底,就是人和人之间的连接。分数会忘记,排名会忘记,但一个人在你最需要时伸出的手,你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正如同学的妻子徐老师,她在文章里引用的原苏联教育家苏霍姆林斯基的话:“教育者的关注和爱护在学生的心灵上会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象。”
悲悯,就是教育里那一束光。它不一定耀眼,但足够温暖。它照进一个人的心里,也许当时不觉得什么,但很多年以后你会发现,那束光还在,它已经成了你生命的一部分。
作者简介:李维圣,江苏扬州人,江西作家网签约作家,扬州市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作品散见于《中国税务报》《上海法治报》《江苏经济报》《现代快报》《江南时报》《扬州晚报》《扬州市运河文艺评论》《青年文学家》《红辣椒评论》以及中国作家网、江西作家网等各类纸媒与网络平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