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贤才 | 萤火虫(散文)
每每看到如今的孩子守着手机,在方寸屏幕里消磨童年时光,我的思绪总会不由自主地飘回七十年代的乡土村落,飘回那段物质清贫、却满溢烟火与欢笑的旧时光。而夏夜里那点点忽明忽暗的萤光,便是刻在记忆深处,最温柔也最难忘的光。
我生于1973年,那个年代的农村,日子总带着几分拮据与朴素。父亲是十里八乡有名的赤脚医生,常年背着老旧的木质药箱,走村串户为乡亲们问诊拿药;母亲是善良淳朴的农村妇女,终日围着灶台与家务打转,用柔弱的肩膀撑起一大家子的衣食起居。我上头有三个姐姐,下头还有两个妹妹,一大家子挤在简陋的土坯屋里,粗茶淡饭,衣衫朴素,可日子却过得热气腾腾。
那时的农村,没有隔阂,没有疏离,邻里乡亲和睦得像一家人,每到饭点,大家都端着自家的饭碗,不约而同聚在巷口,你尝尝我碗里的咸菜,我扒拉一口你锅里的杂粮,聊着田间地头的趣事,说着家长里短的闲话,打趣逗乐,欢声笑语在巷子里久久回荡,简单的饭菜里,盛着的是满满的温情与心安。
儿时的年味,是如今再也寻不回的热闹。正月初一,天刚蒙蒙亮,我们这群半大的孩子便呼朋引伴,挨家挨户去拜年。兜里揣着大年三十晚上长辈给的压岁钱,贰角、五角、最多的也就一元,攥在手里,心里甜滋滋的,逢人便炫耀,那份满足感,是如今再多零花钱也换不来的。拜年的时候,有些人家会给孩子发爆米糖、豆角酥,一上午跑下来,全身上下四个兜里装满了食品,个个满脸得意,满心欢喜。
到了正月十五元宵节,更是全村沸腾,村里几位年长的主动忙着用稻草扎“秆把里灯”(又称香灯),小孩们举着插满密密麻麻香火的“秆把里灯”,走巷入户,一路喝彩,家家户户闻声便点燃爆竹,噼里啪啦的声响震彻村落,笑着迎灯,再给上几角、几块钱的打发钱,锣鼓声、喝彩声、欢笑声交织在一起,热闹的气息漫遍整个村庄,那是独属于乡村的团圆与欢喜。
端午节的快乐,简单又纯粹。胸前挂着家人精心编织的蛋兜,里面装着热乎乎的鸡蛋,和小伙伴们凑在一起,比谁的蛋更大,再兴致勃勃地玩碰蛋游戏,看着谁的蛋先被碰破,输了的人也不气恼,只咯咯地笑个不停。嘴馋的时候,就围在卖冰棒的小摊前,眼巴巴望着那五分钱一根的冰棒,舔上一口,冰凉甜润的滋味,便是童年最奢侈的甜蜜。若是遇上龙舟比赛,我们便跟着人群一路奔跑,追着河面飞驰的龙舟,喊着、闹着,汗水浸湿了衣衫,快乐也溢满了心田。
最难忘的,是盛夏双抢时节的欢乐。正午烈日炎炎,大人们在田里抢收抢种,我们这群孩子便跑到田角沟渠里掏泥鳅,跟在犁耙后面夹鳝鱼,泥水溅满了脸庞和全身,一个个变成了小泥人,只剩下一双眼睛骨碌碌地转,虽满身狼狈,却笑得毫无顾忌。
等到夜幕降临,暑气渐渐散去,三五个伙伴挤到一张竹床躺在屋外乘凉,伴着阵阵蝉鸣,抬头便能看见漫天繁星,而草丛里、夜空中,点点萤火虫一闪一闪,像散落人间的星星,瞬间勾走了我们所有的注意力。我们爬起来,追着那微弱却灵动的光,跑着、跳着,伸手去抓,可萤火虫总是灵巧地从指缝间飞走,我们便不死心,继续追着亮光跑。一整夜下来,跑得满身大汗,累得气喘吁吁,也仅仅能抓到四五只,小心翼翼地装进罐子里,心满意足地倒头就睡,一觉睡到日上三竿,太阳晒屁股才慢悠悠醒来。可等揉着眼睛打开罐子,却发现里面空空如也,萤火虫早已趁着夜色全都飞走了,心里难免泛起小小的失落,可转头便被新的乐趣冲淡,只留下抓萤火虫的快乐,深深印在脑海里。
那时的童年,没有丰衣足食的优渥,没有琳琅满目的玩具,更没有智能手机、平板电脑,可我们有相伴左右的伙伴,有满是烟火的乡村,有数不尽的田野乐趣。我们在巷口聚餐,在新年拜年,在端午碰蛋,在夏夜追着萤火虫奔跑,每一件小事都平淡无奇,却藏着最纯粹、最真挚的快乐,简单,却无比珍贵。
如今,乡村的模样早已改变变了,孩子们吃得饱、穿得暖,生活条件越来越好,却再也没有了我们当年的肆意与自在。他们大多独自守着电子设备,少了伙伴间的嬉笑打闹,少了亲近自然的田野嬉戏,看不到逐户拜年的热闹,玩不到蛋碰蛋的简单快乐,更不曾体验过夏夜里追着萤火虫奔跑的欢喜。
那漫天飞舞的萤火虫,终究只留在了我们那个年代的童年里。每每想起那些闷热却温柔的夏夜,想起那点点摇曳的萤光,心底依旧满是温暖。那不仅仅是萤火虫的微光,更是我们清贫却快乐、简单却幸福的童年,是再也回不去的旧时光,是藏在心底最柔软、最难以割舍的浓浓乡愁。
作者简介:白贤才,江西余干人。扎根基层,深耕乡土纪实与新闻创作,兼涉散文、摄影。文字质朴厚重,聚焦乡村变迁、民俗风情与本土人文,作品散见于各级媒体,以平实笔触定格赣鄱大地烟火,记录时代发展印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