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友木 | 从赣北稻田到老山阵地(中篇纪实小说)
题记:上世纪八十年代,赣北乡野无数农家子弟告别稻田与故土,穿上军装奔赴远方。他们从田间走向军营,从青涩走向刚毅,以血肉之躯守护山河。本文根据赣北籍参战老兵真实经历改编,记录一代人的青春、热血与乡愁。
第一卷 离家
第一章 稻子割完了
一九八〇年农历十一月初,赣北的山野还裹着晚秋残留的凉意。
晚稻收割落下帷幕已有七日,田里的积水尽数排干,一垛垛晒干的稻秆整齐码在田埂上,谷草清甜的香气混着湿润的泥土气息,漫过整片村落。这是一座依山而建的小山村,八十多户人家错落分布在缓坡之上,土坯墙糊着黄泥浆,青灰瓦顶积着薄尘。坡下是连片的水田,坡上旱地间,枯尽的棉花秆静静伫立,残留的红薯藤蜷在地面,农忙过后的村庄,浸在一派安然静谧之中。
十八岁的张志斌立在母亲房中的镜前,双手捧着一件草绿色军装,迟迟舍不得上身。这套前一日从公社武装部领回的军装笔挺崭新,领口内侧印着3516工厂的红色厂章,笔直的折痕还未被触碰磨平。
他七月刚从高中毕业,回乡在生产队挣了四个月工分。一日八个工分,折算下来每月收入不过十几元。身高一米六二的他身形清瘦,身上的蓝布褂是二哥穿旧递来的旧衣物,脸颊尚带着少年未褪的稚气,唇下冒出几缕细软的胡茬,是少年迈向成年独有的青涩。
母亲从灶房走出来,伸手接过军装,对着天光仔细端详片刻,又轻轻塞回他手中:“穿上试试,让娘看看合不合身。”
张志斌依言穿上军装。母亲绕着他走了一圈,指尖抚过过长的袖管,熟练地将两只袖口各卷起两指宽,细密的针脚整整齐齐。
堂屋的竹椅上,奶奶端坐着。花白的头发挽成发髻,用灰色发网牢牢束住,一支陪伴她近三十年的银钗斜插其间,钗头原本精致的雕花早已被岁月磨平,只剩浅浅纹路。爷爷早年离世,奶奶四十岁便守寡,独自一人拉扯四个儿女长大,半生尝尽贫苦辛劳。常年劳作让她掌心结满厚茧,严重的风湿扭曲了十指关节,每一根手指都无法舒展。
“斌崽。”奶奶嗓音沙哑地唤他。
张志斌快步蹲到老人身前。奶奶没有多言,只是伸出冰凉粗糙的手掌,将他的手紧紧攥住,一遍遍地从手背摩挲到手腕。无声的泪水顺着苍老的脸颊滑落,滴在他的手背上,温热又沉重。
厨房里,锅铲与铁锅轻轻碰撞。母亲将父亲刚买回的黄色帆布提包摆在方凳上,慢条斯理地收拾行囊。每放一样物件,她都要停顿片刻,满心不舍。包里是母亲和大妹连着三个夜晚赶制的两双千层底布鞋,密密麻麻的麻绳针脚布满鞋底,大妹手艺生疏,指尖被锥子扎破的淡红色印记,还隐隐留在布面上;一小瓶红油满溢的豆腐乳,瓶盖缠了几圈旧布条防漏;一包用过期《江西日报》仔细包裹的芝麻糖;几件洗得发白的内衣叠得方方正正,铺在包底。这是这个清贫农家,能拿出的全部心意。
父亲身着一身深蓝色警服,坐在堂屋条桌旁的木凳上,左手攥着竹烟筒,烟袋斜放在桌边。捏烟丝、填烟筒、点火抽吸,一连串动作娴熟利落。他是镇派出所所长,驻地离家五十多公里,常年奔波执勤、熬夜办案,烟瘾极重。每月三十余元的工资,要撑起八口人的生计,日子一直过得紧巴巴。平日里他极少归家,偶尔休假回家,母亲也总像待客一般周到。他心中始终对家人满怀愧疚,只要在家,便抢着包揽农活与家事。
张志斌走到父亲身旁。父亲放下烟筒,神色平静肃穆:“在家散漫些无妨,到了部队,就得做一名合格的军人,别丢了咱们老张家的脸面。”
张志斌重重地点头,不敢多言语。
十五岁的大妹坐在床边纳鞋底,针脚歪歪扭扭。她初中未读完便辍学在家,帮着家里操持杂务。见哥哥走来,她小声叮嘱:“哥,到了部队记得常写信,写长一点。”
“好。”张志斌应声。
家中大哥张志刚是村民兵连长,远赴县城参加民兵集训,未能赶回送行;二哥张志强在县城收花站做临时工,同样分身乏术。至亲家人,终究没能齐聚一堂为他送别。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山村没有通电,母亲点燃一盏煤油灯,将灯芯拨得微弱,跳动的火苗在墙面投下摇晃的暗影。一家人围坐在堂屋,四下寂静无声。奶奶闭着双眼,低声诵经祈福;母亲坐在灶膛边添柴,跳动的火光映亮她眼角深如刀刻的皱纹。
张志斌坐在堂屋门槛上,抬眼望向夜空,今夜的星辰格外明亮。远处传来几声犬吠,转瞬又归于沉寂。
他想起白天在公社领军装时,武装部干部拍着他的肩膀叮嘱:“顺利入伍,就好好干,为咱们家乡争光。”那一刻,他捧着军装的双手止不住地颤抖,忐忑与憧憬交织在心头。
这一夜,他辗转难眠。隔壁房间传来奶奶断断续续的咳嗽声,一声声揪着他的心。他睁着眼睛望着屋顶,思绪万千。
凌晨五点,母亲便起身生火,为他煮了一碗鸡蛋面,碗里卧着两个圆润的荷包蛋。张志斌低头小口吞咽,滚烫的面条哽在喉间,泪水不受控制地落进碗里。他慌忙低头擦拭,悄悄抹掉泪痕。灶台边的母亲背对着他,肩膀微微颤动。
吃完早饭,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母亲将鼓鼓囊囊的帆布包递到他手中:“七点要到公社集合,还有几里山路,千万别迟到。在外好好照顾自己,到了驻地就写信回家,别让家里人牵挂。”
“嗯。”
张志斌背起背包、拎起行囊,迈步走出院门。父亲立在门口,手中烟筒始终没有点燃,上前为他理正军帽、扯平军装褶皱,轻轻点头:“军人要注重仪容,一路保重。走吧。”
他踏上村间土路,天际露出淡淡的鱼肚白。一声鸡鸣划破清晨的静谧。他强忍着不舍,始终没有回头,直到走到村口那棵老樟树下,才停下脚步回望。朦胧的老屋上空,一缕炊烟袅袅升起,被晨风缓缓吹散。母亲依旧站在院门口,时不时地用手背擦拭双眼。
张志斌转过身,攥紧肩上的背包带,大步朝着公社的方向走去。少年的背影,渐渐消失在乡间晨雾里。
第二章 绿皮火车
公社大院里,十三名胸戴大红花、身着绿军装的新兵陆续集结。带队领导尚未到场,有人蹲在地上闲聊抽烟,有人靠墙默然伫立,眼底满是初离故土的茫然。
张志斌寻了一处石阶坐下,将行囊放在脚边。一名皮肤黝黑的青年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兄弟,你是哪个大队的?”
“张坂大队。”
“我是李家湾的,叫李国华。”青年掏出一包庐山香烟递过来,见张志斌摆手谢绝,便自己叼在嘴边,没有点火。二人就此相识,成了远行路上的同乡伴。
约莫半个时辰后,印着“江西客运”字样的绿皮班车驶入大院。武装部罗部长高声招呼众人上车,新兵们拎着行李陆续挤入车厢。张志斌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李国华紧挨在他身旁。
班车行驶在坑洼的土路上,车身不停颠簸。窗外是收割完毕的连片稻田,整齐的稻茬铺向远方,远山笼罩在薄雾之中,满是赣北乡村独有的清寂。冷风从车窗灌入,裹挟着泥土与田野的气息。
临近正午,班车抵达县城。众人被带到县大礼堂,场内早已挤满来自各个乡镇的新兵,清一色的军装与大红花,低语声、喧闹声交织在一起。
下午休整无事,张志斌独自走上县城主街。街道两侧依次排布着国营商店、新华书店、人民照相馆。书店门口贴着鲜艳的解放军宣传画,格外醒目。路过照相馆时,橱窗里精神挺拔的军装照让他驻足片刻,他摸了摸口袋里母亲塞的八元钱,最终还是舍不得消费,转身离去。
当晚,数十名新兵在大礼堂打地铺休息,稻草上铺着行军被,两人一对,我和李国华合一起挤挤挨挨。熄灯之后,礼堂里鼾声、低语声、翻身声此起彼伏。张志斌躺在被窝,脑海里全是老家的亲人与院落。
“睡不着?想家了?”李国华压低声音问道。
张志斌轻轻“嗯”了一声。
“我心里也发慌,”李国华语气带着忐忑,“我表哥当过兵,说部队天天跑五公里,累得够呛。真不知道往后的日子该怎么熬。”
张志斌没有接话。他和所有新兵一样,对未知的军营生活,满心迷惑。
次日清晨,县武装部举行隆重的新兵欢送仪式。领导讲话结束后,全体新兵在带兵干部的领导下,乘坐公交前往九江港。
码头边,一艘“东方红”号客轮停靠在驳岸,白色船身布满斑驳锈迹,烟囱冒出滚滚黑烟,柴油味混杂着长江水的腥气扑面而来。这是张志斌第一次乘船,他倚靠在船舷边,望着江面浑黄翻滚的江水,江风吹乱了他的头发。一旁的李国华晕船严重,脸色惨白,趴在船边不停干呕。
一夜航行,客轮抵达南京港。百余名新兵换乘绿皮火车。南京站人流涌动,广播声嘈杂喧闹。众人在带队干部的指挥下,挤进运兵专列。车厢里的绿色皮革座椅多处破损,行李架被背包、行囊塞得满满当当。
火车缓缓开动,刺耳的汽笛过后,车轮撞击铁轨的“哐当”声,成了漫长旅途中唯一的声响。窗外的楼宇、田野、连绵山丘飞速向后倒退。对面一名安徽籍新兵性格开朗,掏出饼干分给众人,叽叽喳喳谈论着对部队伙食的期待。张志斌无心闲聊,只是怔怔望着窗外。
夜色渐深,车厢亮起昏黄的顶灯,大半新兵靠着椅背沉沉睡去,鼾声四起。张志斌是第一次坐轮船、乘火车远行,毫无睡意,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里面装着一张黑白全家福。他一遍遍摩挲着照片边缘,浓烈的思乡之情,伴随着车轮声不断翻涌。
车厢角落里,传来压抑的抽泣声。没有人出声安慰,一列绿皮火车,载着一群背井离乡的青年,一路向北驶去。
第三章 新沂
历经一天一夜的奔波,火车在次日傍晚驶入新沂站。站台的水泥地面裂出一道道缝隙,杂草从缝隙中顽强钻出。苏北的寒风裹挟着刺骨凉意灌进军装领口,这里的冬天远比赣北凛冽,寒风刮在脸上,如同刀割一般。
站前广场上,六辆绿色解放牌卡车整齐列队,身着军大衣的军人列队鼓掌迎接新兵。随着一声声短促的哨音,新兵们集合、整队、点名、分车。张志斌与同乡李国华被分到不同连队,二人匆匆挥手道别,各自登上卡车。帆布篷的缝隙里不断钻进冷风,全车人冻得瑟瑟发抖。
卡车行驶四十余分钟,最终停在一座高墙环绕的军营。一排排灰墙红瓦的营房整齐排列,宽阔的黄土操场平整开阔,道路两旁的白杨树笔直挺立,远处旗杆上,八一军旗在寒风中猎猎飘扬。
“立正——!”
洪亮的口令响起,所有新兵瞬间挺直身躯。一位三十七八岁的军官走到队伍前方,神情严肃:“我是团长王建军。从今天起,你们不再是普通百姓,而是一名军人。在这里,只有命令、纪律与绝对服从。扛得住艰苦,就留下来淬炼本领;扛不住,趁早做出选择。大家听明白没有?”
“明白!”起初的应答稀稀拉拉,片刻后,整齐洪亮的嘶吼响彻营区。
王团长转身离去,步伐沉稳有力。戴着黑框眼镜的政委赵卫国走上前,语气温和舒缓:“大家刚刚离开家乡,想家是人之常情。往后部队就是你们第二个家,慢慢适应,安心成长。”
一刚一柔两位首长,成了张志斌对军营最初的记忆。
新兵分配完毕,张志斌被编入三营八连。一名老兵上前接应,他身材敦实,脸上带着痘印,鼻梁处有一道浅疤,嗓音沙哑:“我叫戴健,是你们的班长,接下来的新兵训练,由我全权负责。”
戴班长领着他们一行四个新兵离开了团部,半小时路程便到了八连营房。请一色的上下两层钢梁木板床排列得整整齐齐,床上的被子叠成棱角分明的“豆腐块”,地面一尘不染。
戴班长指着靠窗的两张空着床架:“这是你们四人的床位,整理好内务,十分钟后准时在操场集合。”他站在门口等候。
张志斌手忙脚乱地整理好个人物品,跟着班长来到操场上。眼前三十六名新兵站成四列,戴班长让我们四人补到后面一列六个人的位置。他站在队伍前头语气严厉:“不论你们在家是什么身份,到了部队,一切都要听从指挥,训练从零开始。我对你们严格,是希望未来走上战场,你们能保住性命。军事本领练不扎实,丢掉的就是性命!听明白没有?”
“明白!”众人齐声应答。
晚饭是白菜炖粉条,汤里飘着几片肥肉,配上热气腾腾的白面馒头。在赣北乡村,白面馒头是难得的吃食,张志斌吃得格外香甜。身旁一位老兵见他食量不小,主动将自己碗里的肥肉夹给他:“新兵训练耗体力,多吃点,扛饿。”
晚饭后,戴班长手把手教大家叠军被,压、折、抠、捏,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原本柔软的被子瞬间棱角分明。张志斌反复练习五六遍,才勉强达到标准。
熄灯号响起,张志斌躺在坚硬的木板床上,浑身肌肉酸痛。他望向窗外天边的半圆明月,又想起家中松软的棉被与日夜牵挂的亲人。
崭新的军营生活,就此正式开启。
第二卷 淬炼
第四章 严师良友
新兵训练进入第三天,苏北气温骤降至零下七八摄氏度,操场地面结了一层白霜,踩上去发出清脆的咯吱声。张志斌身着绒衣绒裤,外罩作训服,依旧挡不住刺骨寒风,冷风直钻领口,全身僵硬发冷。
站军姿,是新兵训练的第一课。
“抬头、挺胸、收腹、双腿并拢、双手紧贴裤缝!”戴班长在队伍间来回巡查,军棉鞋踩在冰地上的声响,让每一名新兵都神经紧绷。
张志斌坚持不到半小时,双腿便开始发抖,他穿着一双普通军鞋,脚被冻得渐渐失去知觉,只能死死咬紧牙关硬撑。一小时军姿训练结束,众人几乎瘫倒在地,他的双腿僵硬得无法弯曲,只能慢慢蹲下,揉搓麻木的肌肉。
戴班长走到他身边,语气稍稍缓和:“江西过来的,一时不习惯北方的严寒很正常。下午训练换双加厚棉军鞋,慢慢就能适应。”
午餐时,张志斌的双手依旧不停颤抖,连筷子都握不稳。白天给他夹肉的老兵再次坐到他身旁,闲聊道:“我刚入伍那会儿,站军姿站到腿抽筋,夜里疼得睡不着。睡前打盆热水泡泡脚,揉开僵硬的肌肉,会好受很多。”后来张志斌得知,这位热心的老兵名叫刘铁柱,是八班的老战士。
当晚,张志斌刚打好热水,戴班长推门走进宿舍,二话不说将他的双脚按进热水盆,粗糙的手掌用力揉捏他的小腿与脚踝。力道十足的按压让他疼得龇牙咧嘴,却不敢躲闪。
“忍着点,肌肉和筋络揉不开,后续训练必定吃亏。”戴健一边揉捏,一边沉声叮嘱。揉完之后,他端起污水转身离开,只留下一句提醒:“明天早操切勿迟到。”
那一刻,张志斌心中暖意涌动。这位外表严厉的班长,内心藏着最质朴的关怀。
次日清晨,嘹亮的军号划破黎明。全体新兵迅速起床整理内务,早操五公里越野准时开始。张志斌跑到中途便体力透支,脚步越来越沉重。戴班长折返回来,伸手拽住他的胳膊:“不要停下,跟上队伍节奏,调整呼吸!”
在班长的搀扶与鼓励下,张志斌咬牙坚持跑完了全程。他弯着腰大口喘气,汗水顺着脸颊不断滑落。
戴班长看着气喘吁吁的他,脸上露出难得的赞许:“不错,全程没有掉队。”
这是来到军营后,张志斌第一次发自内心地笑了。
日复一日的训练中,张志斌飞速成长。实弹射击是新兵的一大难关,第一次卧姿射击时,他手心冒汗、心态紧张,贴腮不稳、击发慌乱,五发子弹仅打出三十二环,成绩排在末尾。
戴班长没有半句指责,耐心指出他的问题。自那以后,张志斌利用每日午休加练据枪,枪管挂上水壶、砖块负重练习,一举就是半小时。胳膊酸麻、汗水浸透衣衫,他从未有过懈怠。勤学苦练终有回报,第二次实弹考核,他五发子弹斩获四十七环。
全副武装五公里越野,更是对体能与意志的双重考验。起初张志斌全程用时四十分钟,位列倒数。他牢记班长“前期稳节奏、后期拼冲刺”的要领,不断调整步伐、打磨耐力。从四十分钟到二十八分钟,最终考核时,他稳住节奏、奋力冲刺,跑出了二十一分钟的好成绩。冲过终点的那一刻,戴班长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点头示意认可。
严苛的训练,磨去了少年的娇气,锻造出军人的筋骨。
第五章 一纸家书抵万金
入伍第二十天,新兵排陆续来了信件。
张志斌守在宿舍门口,满心忐忑地等待。当通信员喊出他的名字时,他快步上前,接过那封带着故土气息的牛皮纸信封。信是母亲写的,字迹歪扭,却一笔一画写得格外认真。短短数行文字,句句都是平安的叮嘱,信纸之上淡淡的水渍,是母亲滴落的泪水。
他将家书反复品读,小心翼翼揣进贴身的口袋。深夜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他再次翻看信件,积压多日的思乡情绪化作泪水,悄然滑落。
他趴在床上,就着昏暗的灯光提笔回信。字里行间只写军营的温暖、战友的和睦、训练的收获,刻意隐去训练的辛苦与身体的疲惫,报喜不报忧,只为不让远方的亲人牵肠挂肚。第二天,他贴上八分邮票,郑重地将信件投入邮筒。从此,等待家书,成了军营生活里最温暖的期盼。
家中的回信断断续续,有时是年迈的奶奶托人代写,有时是大哥、大妹执笔,字里行间满是牵挂与思念。父亲的来信言辞简练,却分量千钧:“辖区警力紧张,四位民警要管护五万多群众,我常年出警办案,对你疏于关照,心中有愧。你自幼喜爱枪械,到了部队便要珍惜机会,苦练射击本领,牢记三点一线。枪械通人性,你用心待它,它便不会辜负你。”
简单几句话,成了张志斌前行路上的精神指引。从前在课本里读到“家书抵万金”,他始终无法深刻理解,直到身处千里之外的军营,才真正读懂这句诗的重量。所有来自家乡的信件,他都收在塑料袋中,藏于床垫之下。夜深人静之时,翻看家书,便是慰藉乡愁最好的方式。
第六章 并肩同行战友情
新兵连集训结束,张志斌正式编入八班,戴健继续担任班长。班里的战士来自五湖四海,地域不同、性格各异,朝夕相处间,渐渐凝成生死与共的战友情。
山东籍老兵刘铁柱性格直爽、热心仗义。一次武装泅渡训练,张志斌站在岸边迟迟不敢下水。众人询问后才知晓,他年少时溺水遇险,留下心理阴影。刘铁柱没有取笑他,主动提出陪他练习。
连续一周,刘铁柱陪着张志斌从浅水区逐步适应,手把手传授游泳技巧。为帮他克服恐惧,他特意借来汽车内胎,充好气让张志斌依托练习。半个月后,张志斌不仅彻底摆脱心理阴影,游泳考核还取得了优异成绩。
上海兵陈亮手脚麻利、心思细腻,军事训练成绩突出,还精通无线电维修,战友们都戏称他“小电子”。排长的收音机不慎摔坏,他自掏津贴购买配件悄悄修好,让营房里再次响起新闻与歌声。
七九年入伍的河南兵赵刚家境贫寒,小学便辍学务农。他当初参军,只因部队管吃管住,性格内向寡言,做事却极致较真。他枪法精准,是团里有名的神枪手。发现张志斌射击时习惯性眨眼的短板后,赵刚陪着他每日瞪眼练专注力,整整坚持一个月,彻底帮他改掉陋习。后来张志斌参加全团射击比赛,斩获二等奖,这份成绩背后,离不开战友的悉心帮扶。
训练场上彼此较劲,生活中相互扶持,成了八班日常的常态。一次战术匍匐训练,张志斌的膝盖被碎石划破,鲜血直流。刘铁柱第一时间拿来碘酒消毒,陈亮细致地包扎伤口,赵刚递上备用止血带,戴班长则把自己碗里的红烧肉全都拨到他的饭盒里。没有华丽的言语,只有实打实的关怀。
熄灯之后,众人躺在床上闲聊,聊家乡风物、聊家中亲人、聊未来期许。来自天南海北的青年,在军营里成了兄弟。张志斌每月六元津贴,只留下三元购置生活用品,其余全部寄回赣北老家。他想替年迈的父母分担生活压力,想让家人的日子过得宽裕一些。
第七章 老兵远去,初心传承
一九八三年十一月,老兵退伍的消息传遍营区。戴班长早已超期服役两年,这一次,他终于决定脱下军装,回归故里。
退伍名单公布当日,戴健坐在宿舍里,沉默了整整一个下午。他一遍遍擦拭陪伴自己五年的武装带,动作轻柔,满是不舍。连长找他谈话,希望他继续留队服役,戴健轻轻摇头:“家中父母年事已高,农田无人耕种,弟妹还在读书,我身为长子,必须回家承担责任。”临走前,他向连长郑重推荐张志斌接任八班班长,连长欣然应允。
入夜,戴健将张志斌叫到身旁,神色郑重:“我走之后,连队大概率会让你接手八班班长一职。你有文化、有担当,军事技能过硬,班里的战友也信服你,完全能够胜任。”说罢,他掏出一块陪伴自己六年、表盘已经开裂的怀表,塞进张志斌手中,“当好班长,既要守得住时间,也要守得住八班的规矩。”
“请班长放心!”张志斌挺直身躯敬礼,眼眶泛红。
次日清晨,退伍老兵列队登车。戴健背起行囊,最后望了一眼生活多年的军营,望了一眼队伍中的张志斌,转身踏上卡车。汽车缓缓驶离营区,扬起漫天尘土,最终消失在道路尽头。张志斌紧攥着手中的怀表,听着指针“咔嗒”的走动声,在心中暗暗立誓,绝不辜负老班长的嘱托。
不久后,连队正式下达任职命令:张志斌任八班班长,赵刚任副班长。接过班长的岗位,也接过了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第三卷 烽火
第八章 临战命令
一九八四年七月上旬,烈日炙烤着军营,黄土操场被晒得发烫。张志斌刚结束五公里训练,坐在台阶上擦汗,通信员匆匆赶来,将他叫到连部。
连长郑启中盯着桌上的作战地图,神情凝重,指导员朱杏芳坐在一旁,面色同样严肃。
“连队已经接到了上级命令,七天后全师开赴云南老山前线,执行防御作战任务。”
连长抬眼看向张志斌:“你们八班是连队重点班,非常时刻,必须做好榜样,稳定全班思想,带好队伍,做好开拔准备,有没有信心?”
“有!”
张志斌昂首挺立,声音铿锵有力。
走出连部,他心中清楚,一场真正的战争即将来临。稳定军心、鼓舞士气,是眼下第一要务。
回到班内,张志斌向全体战友通报作战任务。宿舍内瞬间陷入沉默。有人低声发问,言语间藏着恐惧。
副班长赵刚坦言:“面对战争,没有人不害怕,害怕是人之常情。但我们是军人,职责所在,绝不能退缩。”
张志斌看着朝夕相处的战友,语气坚定:“保家卫国、守土安边,是军人的天职。纵使心中有惧,也要扛起肩上的使命。咱们八班,一同出征,一同归来,一个都不能少。大家有顾虑、有想法,随时找我和副班长交流。”
战前准备仅有七天。全师上下紧锣密鼓开展战前动员:召回休假、外训人员,申领新式装具与武器弹药,整理个人物品,筛选留守人员。全体官兵纷纷写下请战书与家书,不少人留下遗书,坦然面对未知的危险。连队宣传栏里,贴满了鲜红的血书与决心书。
副连长沈彪是江苏宝应人,距离连队驻地一百七十多公里,接到参战电报时,正在家中休假,妻子怀胎九月,即将临盆。他不顾家人阻拦,匆匆告别待产的爱人,连夜赶路,在国道旁苦等两个多小时,搭乘过路货车火速归队。家国面前,军人永远选择前者。
张志斌也提笔写下一封家书,只告知家人部队有紧急任务、暂时无法通信,让亲人放心,对上前线作战一事只字未提。他将信件托付给通信员,叮嘱队伍抵达前线后再寄出,不愿让千里之外的家人担惊受怕。
第九章 千里南下,战地驻训
七天准备期结束,军列从新沂站驶出。闷罐车厢拥挤狭小,一个排共用一节车厢,铁锈味、柴油味、汗臭味混杂在一起,车厢仅留小小的透气孔和半掩的车门。
军列沿陇海铁路一路向西,途经徐州、洛阳、宝鸡,再转乘成昆线直奔昆明。六天五夜的旅途,除了进站就餐,所有人都被困在车厢之内。越往南行,气候越发湿热,白日气温突破四十摄氏度,车厢如同蒸笼一般闷热。沿途站点物资紧缺,饮用水成了最珍贵的物资。行至宝鸡军供站,卫生员为大家分发藿香正气水与驱蚊药剂,应对南方湿热气候和蚊子叮咬。
六日后,军列抵达昆明。全体官兵换乘解放牌卡车,沿着蜿蜒的盘山公路向边境挺进。山路狭窄,一侧是陡峭山崖,一侧是万丈深谷。沿途军车、炮车络绎不绝,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的战时氛围。
七月二十二日傍晚,连队抵达麻栗坡县金寨,开展短期战前驻训。紧绷多日的神经,稍稍得以放松。
结合热带丛林的气候特点与阵地防御需求,连长制定实战化训练计划:挖掘战壕、修筑猫耳洞、野外生存、战场救护、防空防炮……每一项训练紧贴实战。团里分批次抽调各营连骨干,前往前沿阵地学习作战经验,熟悉前线环境,了解敌情地貌,有针对性的强化训练。战士们的手掌磨出厚茧,脚底布满血泡,却无一人叫苦。所有人都深谙一个道理:平时多流汗,战时少流血。
两个月的战前驻训,转瞬即逝。全体官兵已然做好直面战火的准备。
第十章 接防前沿,直面险境
九月二十日深夜,八连接到紧急命令,开赴老山地区一线,接防友邻部队阵地。
八班奉命坚守三号无名高地,这里距离越军前沿阵地不足三百米,是全连的门户,也是整个防区最危险的哨位。白天阵地上严禁露头,夜间严禁点亮灯火。天气晴朗时,双方阵地上人员的一举一动都清晰可见,稍有不慎,便会遭到狙击步枪袭击。一日中午陈亮值哨,随手将钢盔放在掩体顶端,转眼就被越军狙击步枪击穿两个弹孔,吓出一身冷汗。
阵地战壕宽约一米,深度一米五左右,顺着山势蜿蜒延伸。战壕外的树木早已被炮火炸成枯树干,地面茅草焦黑,弹坑密布,泥土被炮火熏得发黑。战壕每隔数米便挖有猫耳洞,最小的洞穴仅能容一人蜷缩弯腰,最大的指挥洞也不过几平方米,洞内低矮潮湿,霉味、汗味、硝烟味、腐臭味交织在一起,刺鼻难忍。洞内堆放着压缩饼干、铁皮罐头、弹药箱,战士们用饼干筒制作简易便器,艰苦的环境超乎想象。
长期湿热、蚊虫肆虐,不少战士身上开始皮肤溃烂、流脓。时间久了战士们干趣光着身子守在战壕、猫耳洞内。
负责交接阵地的是友邻部队林副排长,他头戴布满弹孔的钢盔,上身赤裸,下身穿着剪短的军裤,解放鞋早已辨不出原本的颜色。尽管满身异味,他却对阵地布局、火力点位、敌情动向了然于心,逐一细致交代。一小时后,八班正式接管全部哨位,林排长带领战友连夜撤离。
张志斌按照交接要求,布置潜伏哨、固定哨,架设机枪、火箭筒等火力点。全班十名战士分成数个战斗小组,二十四小时轮流值守。他反复强调哨位纪律:“哨兵是全班的眼睛,阵地之上,打瞌睡就是拿所有人的性命冒险,这条铁律,所有人必须牢记!”
阵地第一夜,在寂静中平稳度过。
次日清晨七点,呼啸的炮弹划破天际,接连在阵地四周爆炸。战壕内的战士瞬间惊醒,炮火覆盖持续不断。
“敌人炮击!全体进入掩体、猫耳洞隐蔽!”张志斌手持冲锋枪,沿着战壕快速奔走指挥。
一轮排炮过后,阵地恢复寂静,只剩燃烧的草木发出噼啪声响。这样的规律性炮击,在此后的一段时间里反复上演,每一次都考验着战士们的心理素质。
第十一章 初次接战,以战砺锋
上阵地第十天的傍晚,细雨纷飞,夜色浓如墨染。
张志斌带着一名战士,来到阵地前沿三十米的潜伏哨位。换岗不到半小时,山脊处传来两声树枝断裂的轻响。借着微弱的夜光,数个黑影顺着山脊悄悄摸向我方阵地。
他抬手看了看戴班长赠予的怀表,二十点三十八分。老班长“遇事冷静、三思而后行”的叮嘱在耳边响起。他压下心底的紧张,连续拉动三下报警绳,向后方战壕示警,全员即刻进入战斗状态。
“敌人避开雷区,从阵地结合部偷袭。你立刻返回阵地向连指报告,通知后方火力支援。等敌人逼近三十米,我率先投弹,阵地所有人朝着爆炸区域集火射击!”张志斌低声向身边同来的战士交待战术任务。
战士点头,留下数枚手榴弹,快速撤离潜伏哨位。
张志斌拧开八枚手榴弹的保险盖,掏出拉环摆放整齐,检查冲锋枪弹夹,严阵以待。十分钟后,越军果然沿着预判路线逼近。当敌人进入有效射程,他连续投出四颗手榴弹。剧烈的爆炸骤然响起,偷袭的越军阵脚大乱。
阵地上轻重机枪、冲锋枪同时开火,枪声、爆炸声在山谷间回荡。越军仓促还击,边打边向后撤退。子弹击打在掩体上,扬起了尘土。激战片刻后,越军借着夜色掩护,带着伤员仓皇撤退。战壕前散落着满地弹壳,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火药味。
张志斌第一次亲历实战。枪声停歇后,他的双手依旧微微颤抖,心脏狂跳不止。他倚靠在掩体上深呼吸,平复心绪。怀表指针指向二十一点,整场战斗历时二十二分钟。
他抚摸着表盘,想起新兵连的日夜苦练。平日打磨的本领,在战场上成了保命御敌的底气。他心中清楚,这只是战斗的开始,更残酷的考验还在后头。
在此后一个多月里,越军先后发动十余次小规模夜袭、雾袭。两名战士身负重伤:一人被手榴弹弹片击中腹部,紧急送往后方救治;一名潜伏战士不慎误入雷区,被炸断小腿,强忍剧痛撤离阵地。五名战士被弹片擦伤,简单包扎后依旧坚守岗位,轻伤不下火线,是阵地之上不成文的约定。
第十二章 浴血坚守,立功受奖
十一月二十七日凌晨五点,越军出动连级兵力,向我方阵地发起大规模进攻。
铺天盖地的炮弹率先砸向前沿阵地,火箭弹呼啸而至,爆炸声震耳欲聋。气浪裹挟着碎石、弹片四处飞溅,多处战壕、猫耳洞被炮弹炸塌。
炮火持续二十分钟,前沿雷区与防御工事损毁严重。炮火刚停,头戴圆草帽的越军士兵便猫腰冲锋,直扑阵地。
全连官兵奋力还击,枪炮声、呐喊声交织成一片,战斗异常惨烈。张志斌更换弹夹的瞬间,一枚子弹擦过他的左臂内侧,撕开一道伤口,鲜血瞬间涌出。激战之中,他竟浑然不知痛。
“班长!你中弹了!”身旁的刘铁柱见状惊呼。
张志斌低头看向流血的左臂,这才感到钻心的疼痛。刘铁柱迅速取出急救包,按照战前训练的流程为他包扎伤口。卫生员后续检查发现,子弹擦着臂骨穿过,并未伤及筋骨。连长下令让他后撤养伤,张志斌断然拒绝:我熟悉阵地敌情与布防,这个时候我不能走。
简单处理伤口后,他重新端起枪,继续带领全班战士坚守阵地。
十二月二十日,团部下达拔点作战命令,清剿盘踞在后勤补给线附近的越军前沿阵地。八连主攻右前沿二百八十米处的敌人六号无名高地,八班被任命为尖刀班。
行动前夜,张志斌带领赵刚、陈亮悄悄抵近越军前沿阵地潜伏,一守就是二十多个小时。老山的蚊虫、蚂蟥无孔不入,即便穿着防蚊装备,三人裸露的皮肤依旧被咬得红肿溃烂,奇痒难忍,却始终纹丝不动。三人摸清敌方火力部署、兵力分布后回撤,途中赵亮不慎触发定向地雷,爆炸气浪将三人掀翻。张志斌右腿被弹片击伤,赵刚后背负伤,陈亮耳膜被震伤、耳朵流血。三人相互搀扶,艰难返回我方阵地。
十二月二十三日凌晨,拔点战斗正式打响。三轮炮火覆盖过后,张志斌拖着带伤的右腿,冲在队伍最前方。凭借精准的侦察情报,队伍顺利突破敌方障碍,接连摧毁两处核心火力点,为连队攻占阵地打开通道。
整场战斗历时一小时二十分钟,我方击毙越军一人、俘虏一人、击伤七人,缴获大批枪械与弹药。战后,团部为张志斌记个人二等功,八班荣立集体三等功。
张志斌将立功喜报与奖章一同寄回赣北老家,信中依旧只字不提战场的凶险与负伤的经历,只愿远方的亲人平安喜乐。
第四卷 归途
第十三章 叶落归根,故土温情
一九八五年五月,前线轮战任务圆满结束,部队成建制撤出老山阵地,凯旋归营区。
驻地军民举行盛大的欢迎仪式,团长的讲话铿锵有力,历经战火洗礼的战士们热泪盈眶。硝烟与战火褪去了少年身上的青涩,每一个人的眼神都变得坚毅沉稳。张志斌瘦了二十多斤,脸庞被南国烈日晒得黝黑,手臂、腿部两处伤疤成了军旅生涯永久的印记。
七月,张志斌获批探亲假,踏上了阔别五年的回乡之路。
两天火车、一天汽车,最后再步行半个时辰,熟悉的山村轮廓终于出现在眼前。他伫立在村口的老樟树下,久久不愿挪动脚步。五年前,他从这里启程远行,回望家门,看见母亲含泪挥手;如今樟树愈发繁茂,老屋依旧伫立,只是屋顶添了几处新瓦,院内的灯火依旧温暖。
他抬手推开院门。
母亲正端着木盆喂鸡,看见推门而入的儿子,手中的木盆“哐当”落地,在地面转了几圈才停下。老人怔怔地望着他,嘴唇不停翕动,半晌才颤声问道:“斌儿……你回来了?”
“妈,我回来了。”
母亲快步走上前,颤抖着手抚摸他的脸颊,指尖触到手臂上的伤疤时,积攒多年的牵挂与心疼化作泪水,汹涌而出。
奶奶拄着拐杖从堂屋走出,年迈的双眼早已浑浊。她伸出枯瘦的手,一遍遍抚摸孙儿的脸庞,反复念叨着:“瘦了,真的瘦了……”满是心疼。
父亲依旧言语寥寥,他让母亲炒上花生米、青椒鸡蛋、家乡的烟熏腊肉,又从床底拿出珍藏多年的四特酒。父子二人斟满酒杯,举杯相碰,一饮而尽。千言万语,都融在这杯家乡酒中。
大妹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鸡蛋面,碗里卧着两个荷包蛋,和五年前他离家时的那碗面一模一样。张志斌大口吞咽,泪水再次落进碗中,这一次,是久别重逢的踏实与温暖。当父亲问到今后有什么打算时,他只是含含糊糊地答道:“等这次假期结束回部队再说。”
当年懵懂的小妹已然长成十四岁的少女,怯生生地走到他身旁。张志斌掏出一枚从阵地捡回的弹壳递给她,小姑娘捧在手中反复端详,眼里满是好奇。大哥张志刚已是乡中学语文老师,听说弟弟从部队回来,向校长请过假后,急匆匆赶了回来。出校长办公室时忽然想到给远在县城棉麻烟公司工作的二弟张志强打电话。当天下午母亲和大妹,杀鸡、杀鸭,买鱼买肉,忙里忙外,做了一桌的好菜,比年夜饭还丰盛。一家人边吃边喝边聊,父母兄妹问长问短。桌上的菜热了几次,母亲进进出出,脚步轻盈,脸上乐得一直合不拢嘴。一顿晚饭整整吃了四个多小时。
深夜时分,母亲为他铺好旧时的木板床,新弹的棉被松软厚实,裹着阳光的味道。张志斌躺在被窝里,从枕头下取出饼干盒,一遍遍翻看五年来家里寄来的一封封家书。这一夜,他没有辗转难眠,伴着故土的安宁,沉沉睡去。
赣北的稻田,一季又一季收割、播种,岁月缓缓流淌。那个从乡村走出的十八岁少年,带着军旅的磨砺、战火的伤痕、满身荣光,平安回到了生他养他的故土。
院中的灯火依旧亮着。母亲轻手轻脚带上房门,将一夜安宁,留给归来的儿子。
(全文完)
作者简介:张友木,男,1964年7月出生,汉族,中国广播电视大学汉语言专业毕业,现已退休。年少从军,曾参加对越反击战,半生历经烟火,始终心怀文学热爱,笔耕不辍,作品曾刊登于省内外多家报刊杂志,以质朴笔触书写人生感悟,记录世间百态。

